“去内阁调阅。”骆淮淡淡道,“就说是我说的。”
“是。”
漱玉斋重新恢复了忙碌。
但其中一双清亮的眼睛,仍然犹豫地看着她。
骆淮看着抬起头的那双稚嫩的眼睛。
张明瑜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她是新来的女官,是张永怀提出愿意举荐几人协助骆淮修史时,顺道塞进来的。
这老狐狸猜到他们送来的男官,骆淮或许并不会太重用,干脆塞了自家孙女进来,既表了忠心,又能探听消息。
张明瑜一直都有点畏畏缩缩的。
她年纪小,才十五岁,又是张永怀的孙女,虽然很努力地想融入,但她来以后,气氛总有些微妙。
毕竟,张永怀见风使舵也不是第一回了。
“外面怎么解读,是他们的事。”骆淮看着她,缓缓道,“做好我要求你做的事,做好你认为对的事……便好。”
张明瑜一顿。
周遭的人都在埋头整理书卷,因此她意识到了,长公主是在同她一人说话。
“……是。”她垂下头,小声应道。
*
陆府,正堂。
陆俨亭在堂前平静地站着。
从此处望去,庭院里有几株古柏苍翠,投下森森树影。
“侄儿近日听到一些风声,”他语调低柔和缓地询问面前的几位叔伯,“不知各位叔伯可曾听闻?”
大家都互相看了看,最后是二叔先开了口。
“莫非说的是阿蘅退婚之事?”他搓了搓手,干笑几声,“这……街头巷尾都在传,我们想不知道也难。”
陆俨亭点点头。“可是我们家放出去的?”
“这话从何说起?”二叔跳了起来,脱口反驳,“我们陆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会做这等——”
“……是我。”三叔在后头默默开口。
二叔震惊地转过头。
“我也只是在同僚聚会时……随口多说了几句。”三叔迅速又道,“没说什么过分的,就是、就是聊家常时,提了一嘴阿蘅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侄子的脸色。虽然他清楚,自己身为阿蘅的父亲,说出去以后必然会被大肆宣扬。
“多说几句?”陆俨亭叹了口气,轻言细语道,“三叔可知,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有些话,说者无心,听着有意。陆家已然如此招摇,更应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若让人误以为陆家是在借退婚之事表态,与长公主划清界限……届时,恐怕就不是家常闲话那么简单了。”
陆俨亭一字一句复述记忆里的原话,“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一个家族再煊赫,也不过是依附其上的藤蔓。”
“父亲当年便是最明白这一点。”他怀念的目光望向堂外远天,“当年,修延初初考取功名,父亲便急流勇退,主动致仕归隐。”
听到侄子提及已逝的大哥,几个人都面带愧色,垂下头去。
“父亲到了琼州便积极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教化黎民。先皇驾崩当日,他于千里之外望京遥拜,哭得几乎晕厥。”
“为臣者,忠君爱国是本分。什么叫站队?什么叫退婚是为反对公主?长公主殿下如今监国,代天子理政。她下的旨意,就是皇命。她要做的事,就是国事。”
“上面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该怎么做。”
众人沉默良久,并未表态一词。
陆俨亭于是将目光转向二叔,“二叔在江南的田产,去年报的是多少亩?今年清丈之后,若数目有出入,您当如何解释?”
“六叔家的铺子,听说前月刚进了一批南诏的香料,税可缴足了?”他又看向另一位族叔。
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请教长辈的恭谨,可话里的意味却呼之欲出。
堂内不少平日里在族中颇有威望的叔伯,此刻却被他并未十分严厉的话语,说得体无完肤,面色涨红,不敢抬头。
但就在这时,外面的藤杖点地的声音清晰起来。
大家齐齐转身,只见陆老太爷在仆从搀扶下,蹒跚着步伐走过来。
老人须发皆白,一身深褐色绸衫,脸上皱纹深刻。
陆俨亭第一个过去,扶他坐到上首的太师椅上,动作恭谨。
“祖父怎么来了?”他温声问。
“我怎么来了?”陆老太爷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修延,你可威风了。你嘴上说着这些忠君之事,可忘了孝道?可有为人子侄的自知之明?”
他手中的藤杖重重顿了顿地。
陆俨亭的头再次垂下几分,但脊背依然笔直。
“孙儿那些话,”他声线温温然,不卑不亢,“祖父可觉有错?”
“话是没错,可是——”
陆老太爷顿了顿,刚想教诲他不要大惊小怪,仿佛陆家不维护公主就是十恶不赦的反贼般——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陡然明白,长孙为何方才的气势如此足,一副自然占理的姿态。
回想起他方才在门口听到的那些恭谨有礼的“敲打”之言……
不好!怎么有点耳熟呢?
陆老太爷年纪大了,但记性还没完全退化,好歹当年也是个主持朝内各类事物,同政敌辩得头头是道的风云人物。
是以,他心头猛地一惊。
几个月前,陆俨亭深夜归家,他总算寻了个机会,把孙儿叫到书房里,决定对他多加敲打,为的是不让他忘本,被权势迷了眼。
孙儿此刻竟是将他当初那番肺腑之言信手拈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堂下的叔伯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更不敢出声了。
“……可是,”陆老太爷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微不可察地弱了几分,“什么叫‘她要做的事就是国事’?”
“修延,听祖父一句,长宁长公主并非良主。”但他仍不赞同地摇摇头,“她行事太过激进,桩桩件件,都是动摇国本之举。”
“前些年我入宫谢恩,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是温婉有加的模样,可却不知,她如今会是此般面孔。如若最后她真的登上大位,岂不是又要面对一次……君心难测。”
几朝老臣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京城虽心知肚明但都只敢私下议论的东西说了出口,语气还带了点感慨。
其余的陆家人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沸沸扬扬地称是。
“父亲说得对!”
“确实……太冒险了。”
“何况陛下迟早会醒来,她迟早会交权……我们这时候若靠得太近,将来陛下重掌朝政,该如何是好?”
“这真的不一样……我们陆家不是不忠君,只不过……要审时度势……”
陆俨亭冷眼看着他们。
平常不敢妄议的、敏感的帝位归属,现在来到她身上,就如此肆意地评头论足。
“有什么不一样?”等到声音平息得差不多了,陆俨亭平淡问道。
“公主是先帝嫡女,被太后娘娘收养至今,又是陛下胞妹,玉牒之上,明明白白。她的姓氏便是周朝国姓,她的身上便流着皇家的血。”
“高祖皇帝起兵时,也不过是边关一守将。睿宗皇帝夺位时,杀兄囚父,史书可有说他‘非良主’?”
“难道换成女子,就不一样了?”
“为臣者不该以己度人,妄测天心。”
“这当然不——”
陆老太爷皱皱眉头,看见陆俨亭真诚的眼睛,又沉默下去。
“祖父当初教导孙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孙儿不过遵而行之。可如今到了祖父这里,却又开始……审时度势,从长计议了。”
陆老太爷:“???……”
他是真的要被陆俨亭用他自己的原话堵得哑口无言了!
“孙儿告退。”
陆俨亭看着祖父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微微一笑,毫不留恋地行了一礼。
他转身,不再看堂中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往后院走去。
*
陆蘅的院子在陆府东侧,种满了湘妃竹,清幽雅致。
他走进去时,陆蘅正坐在窗下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开得正盛的杜鹃。
“……大哥哥?”听见脚步声,陆蘅抬起头,惊讶问道,“您……怎么来了?”
陆俨亭在她面前站定。
这盆花被她侍弄得非常好,枝叶疏密有致,花朵红艳如火,色彩绚烂,生机勃勃。
“很好看。”他评价了一句,声音柔和。
陆蘅松了口气笑起来,“闲着无事,随便弄弄。”
看到她放松了些,陆俨亭便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
“陈峻的事,是阿蘅自己的意思,还是三叔要求的?”
陆蘅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意思。”她放下手中的剪子,“虽然我不清楚……外头为何多了这么多人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