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我来说像是舒了口气。”
陆俨亭没接话,只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根本不喜欢陈世子。”陆蘅颇为无奈,“当年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听说他在蜀地任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后来他回京,我们见了几面。可……他满嘴都是边务军械粮草,我们实在说不到一起去。之后,他又去了北戎。”
“大哥哥,连你都知道夸奖我一句‘插花好看’,可他却只关心他自己。所以……”
“是我自己要退婚的!”陆蘅总结道,“没有任何人这样要求我,就只是我自己想要退婚,父亲也同意了。嫁人是我自己的事,我并不想同一个自己不喜欢也说不到一起去的人了却余生。”
“不喜欢的人?”陆俨亭沉默了下,还是问道,“那赏花宴上那位公子……”
他说到赏花宴三个字的时候,就见陆蘅诧异睁大了眼。
于是他及时止住了话头。
“公子?什么公子。”陆蘅茫然道。
“……赏花宴上,我一直和几个相熟的姐妹在一处,也有侍女跟着,没见到什么陌生的人啊?”
陆俨亭看她许久,终于了然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微笑,“嫁人,是你自己的事。”
陆蘅松了口气。
她对大堂兄并不太熟悉,或者说,家里所有姐妹都不熟悉他,或许是因为他年少成名又位高权重,也不常与兄弟姐妹见面,平白多了几分疏离感。
但此刻,他却和气地笑起来,眼神里带着理解与支持,顿时让她觉得与兄长的距离拉近了些。
陆蘅忍不住眨了眨眼,带了点妹妹应有的好奇:“那大哥哥你呢?”
陆俨亭:“……我什么?”
“你都二十有六了,怎么……”陆蘅小声说,“祖母和大伯母都在发愁呢,天天张罗着给你相看,可你一个都不见。”
“以大哥哥的的才学品貌,还担心人家看不上你?”她想着,又吹捧了句。
但就是刚说完这句话,陆俨亭周身的暖意又渐渐退去,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
“你的事我会处理的。我的事你别操心。”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
陆蘅:“???……”
*
陆俨亭几日埋首案牍,公文批了一沓又一沓,还是化解不了堂妹那日的无心之言。
今夜他写完那份最新的文书,在晾干墨迹的间隙又翻开另一个小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着那人交代的各类事情。科举改革的章程细则,士族关系的平衡权衡,清丈田亩的推进方案,甚至女官俸禄发放的流程设计……
他将完成的事一一划去,往椅背上靠了靠,打了个哈欠。
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页墨迹未干的宣纸。
“臣陆俨亭谨奏:陆氏一族,自高祖朝起,世受皇恩,忠心耿耿,从无二志。今殿下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乃利国利民之举。陆家愿为天下先,已命族人将江南、中原、岭南等各处田产、商铺、山林,逐一造册,呈报户部,绝无半分隐匿。册目明细附于后,请殿下核验。
下一段则是他斟酌已久后写下的。
“至于儿女婚嫁之事,经查,陆二退婚齐国公府,纯属个人意愿,与家族立场无关。陆家上下,从未有‘与殿下作对’之念,更无‘划清界限’之意。望殿下明察,勿因市井流言而疑忠良……”
一炷香功夫以后,他将文书仔细折好,用镇纸压平边角。
又无端心里涌来一股燥意,像初夏突然而至的闷雷,在喉间肆意地滚动。
他最终放弃了克制,唇角弯起个恶劣的弧度,淡声唤了一句。
“陆七。”
“在。”守在门外的少年应声而入,揉着惺忪睡眼,“公子,可是要回去了?”
子时都快过半了。
“把这个递到长乐宫。”陆俨亭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现在?”陆七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有些迟疑,“这时候,长公主恐怕也歇下了。”
“这时候?”陆俨亭冷笑了声,“还早着呢。”
“……”
长乐宫这边。
灯下,骆淮读罢大怒。
她长发草草地挽起,原本正在认真研读近日要完成的事项,还预备阅读几页经史典籍。收到陆俨亭的深夜来奏,她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结果展开后——
她眉头先是轻挑。
然后,狠狠蹙起。
“什么叫从未有‘与殿下作对’之念?”
骆淮合上奏疏,拍案而起。
他不是天天都在跟她作对吗?
长公主倏然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开始翻箱倒柜地寻起这一旬以来,陆俨亭递上的所有奏疏。
她确实该把它们烧掉的!
骆淮将这些纸页一卷,抱在怀里,气势汹汹地唤来侍女。
“摆驾,去内阁!”
在外打盹的雪芽匆匆奔来,听到骆淮的吩咐后一惊,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身去拿她的外袍。
“可……殿下,这么晚了,不若白天去吧?”
“他不是也没睡么?”
骆淮冷笑,伸展手臂任雪芽为她披上,“就让孤看看,咱们日理万机的陆少傅,每天晚上在忙些什么。”
“……”雪芽苦着脸,想劝又不敢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可是殿下,您里面可穿着寝衣呢……”
“寝衣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素绸寝衣,“反正夜深人静的,又没人看见。”
骆淮理直气壮地推门而出。
骆淮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首先看见的便是陆俨亭伏案疾书的剪影。
听到声音,青年缓缓抬头。
她站在他案前,浅杏色外袍松松披着,里头露出鹅黄寝衣的边角,长发微乱,赤足趿着一双软缎绣鞋,正探究地打量着他。
“殿下怎的过来了。”他眉目舒展,明知故问了句,随后起身行礼。
骆淮没搭话。
她慢悠悠地在值房里踱起步来。
无视两侧堆积如山的公文,瞟过书架上一排排典籍,瞥了眼墙角那盆半枯的兰花,最后目光回到陆俨亭身上。
这人连盆花都养不活。
此刻他已经重新坐了下来,继续在案前处理公文。
“……”
骆淮心想陆俨亭真是不上道。
她也不是没在夜里来过——都是挑陆俨亭不在的时候。之前那些值班的官员、书吏,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地起身行礼,然后立刻开始汇报近期工作,言语间满是谨慎与讨好。
可此刻,陆俨亭就这么晾着她。
不说话,不问候,甚至连个眼神都欠奉。
她于是故意转过身,又往他那边走近了些。
感觉到百合香的气息渐近,陆俨亭呼吸一顿,不着痕迹地将身子离她的方向远了半尺。
骆淮:“???……”
难道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居然要这样避之不及?
但她不经意瞟到眼他笔下的内容,正在书写关于科举增设“农工科”的具体考核方案,该考哪些典籍,如何平衡理论与实操,该由谁主持出题,怎样防止舞弊……
……罢了。
陆俨亭虽然说话气人,但做起事来还是不含糊的。
骆淮心里先是舒服了点,但又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
莫非他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冷着脸为她干活,为她奔波,为她得罪天下人,却拒绝和她有半分接触?
连她靠近一点,都要退开!
岂有此理!
骆淮突然伸手,将手里攥着的几卷奏折,啪地一声拍在他正在写的纸页上。
“陆修延,”她慢吞吞道,“我问你,你每天奏给我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陆俨亭终于停笔,目光落在最上头的那本上。
她素白的指尖越过他上方一本正经的奏告,停在最底下的几串小字上。
“见尚膳监记档,殿下午膳用了三块玫瑰酥、两块枣泥山药糕,并半碟蜜渍梅子。”
下一行是骆淮朱红批注,字迹张狂:“因为好吃。”
下一封,最上头也是两行小字。
先是陆俨亭工整的续笔。“殿下午时议事时精神不济,或与此有关。”
她再回:“孤乐意。”
第26章 墨迹
陆俨亭微微偏头, 视线从她戳在纸页上的指尖,徐徐攀向她的面颊。
“什么内容?”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语。
骆淮毫不客气地拿过他手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在他身边坐下。
“连吃几块点心都要管, 这不叫作对, 什么才叫作对?”
她抿了口,是他惯喝的味道, 清苦回甘, 余韵绵长。
陆俨亭嗤笑一声,目光落回案上堆积的公文,声音不冷不热的:“臣为殿下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就因为这个, 居然就算作对了?这‘作对’的门槛可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