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5)

  “我下午告假了,已让宗姚传过话。”她不大高兴地打断他。

  陆俨亭眉梢微挑:“为何告假?殿下身体不适?”

  “没有不适。”骆淮平淡道,“就是不想上。”

  她把手炉往怀里揣了揣,转身欲走。

  却听陆俨亭在身后道:“本朝百年有余,未曾听说出过不学无术的天子。”

  骆淮:“……”

  *

  最后还是没告成假。

  文华殿东侧的漱玉斋,屋内窗明几净,北面一整墙的黄花梨书架直抵梁下,垒着经史子集。

  南窗下,骆淮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摊开一张澄心堂纸。

  这地方是皇兄登基后特地为她辟的。

  骆淮从小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宫里对公主的教养,无非认几个字,读几本《女诫》《列女传》,学些针织女红。

  但她是新帝的胞妹,她跟骆灵均说想读书,读那些正经的书,他便应允了,经义、史论、策问,六艺俱全,请了致仕的翰林学士和世家名流,轮流为她讲学。

  朝臣们倒也无甚异议,都认为是女儿家无聊,更何况横竖也就只教她一个公主,费不了多少心力。并且先帝在世时,就曾抚着她的头赞过:“此女聪颖,不逊男儿。”

  书画课则是陆俨亭来教,每旬一次。

  说起来也顺理成章,陆家满门簪缨,陆俨亭的祖父是骆淮祖父的帝师,父亲是先帝的伴读,他自己也曾是骆灵均的伴读。

  所以,教个公主倒也绰绰有余。

  他很有些古板的讲究,每次上课必要她先练一盏茶的字,说是养人心气神,课后,又必留功课。

  偏偏骆淮是个能拖则拖的性子,每每要拖到下次课前夜才不紧不慢地赶完。是以为她研墨的雪芽常忿忿不平:“陆少傅也忒严了些……公主的手都写酸了!”

  此刻,她执着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整整齐齐的楷书。墨是陆俨亭方才亲手研的,上好的松烟墨,墨香清冽。

  年轻的少傅坐在她身侧,手里执着一卷《贞观政要》。

  室内极静,只余笔尖沙沙声和书页翻动声交替响起。

  等到练完字,陆俨亭又抽查她背书。

  骆淮对答如流,从“民惟邦本”到“水能载舟”,一字不差。

  陆俨亭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嘴唇一弯赞许道:“殿下这几月,确是下了苦功。”

  骆淮不语,换过一张新纸。

  按照他课前说的,只要再写一篇策论,今日便能解脱了。

  她刷刷刷地奋笔疾书,陆俨亭抬眸看她的一笔一画。

  之前,她的字总有股鲜活的气息在,恣意如狂草。写得急了,笔画就飞起来;写得高兴了,墨就浓一点。

  现在,她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落笔规范,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和他离京前那个娇嗔的小公主……竟是判若两人。

  昨夜离去后,他方在府中留的人手处得知北戎使臣一事,今早匆匆觐见皇帝。

  紫宸殿中,永初帝面对他的求恳,只温声道容后再议。

  他又想起早朝时,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干老臣,慷慨陈词“公主和亲乃固国之策”……

  眸底凉意渐深。

  他思绪翻滚间,骆淮已经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枚小印。

  她蘸了朱砂印泥,在文章末尾轻轻按了下去。

  “哒”的一声轻响,陆俨亭闻声看过来。

  “写完了?”

  他起身取过她的卷子,逐字逐句阅读这篇《论漕运利弊疏》,眉目渐舒。

  条理清晰,论据扎实,甚至引用了去年户部的漕粮数据。可见她确是认真查过典籍的。

  翻到最后,看见“枕流”两个朱红小篆。

  陆俨亭眉心一动,望向骆淮手中那枚正在把玩的印章。

  少女朝他投来嚣张的一瞥。

  “……写得很好。”陆俨亭顿了顿,轻声说。

  骆淮从他手中夺回卷子,看到雪芽已经在门外探头探脑,唰地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少傅若觉得长宁的功课尚可,长宁便先告退了。”

  陆俨亭静默了会,又唤她:“枕流……”

  骆淮:“请少傅大人自重。孤的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喊。”

  陆俨亭一愣。

  看着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以及她今日不同寻常的态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生气了。

  想起他昨晚的话,他拧着眉头,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不快。今早我……”

  “你什么?”骆淮抢白道,“少傅大人说得原也没错。是孤先招惹你,又与你断情,随后又在皇兄登基当夜轻薄于你。你觉得孤恣意任性,孤不值得托付,亦是人之常情。”

  “是孤妄图挟恩图报了。”

  “母后还在慈宁宫等着孤用晚膳,便不同少傅大人叙旧了。”

  她平静道。

  *

  慈宁宫。

  太后这里,永远都是温暖的。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笋汤、一整只炖得酥烂的八宝鸡,还有几笼精巧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酥油鲍螺……看着就让她食指大动。

  骆淮亲亲热热地请了安,刚落座,谢太后身边的贵嬷嬷就笑吟吟地给她布菜。

  对面穿着大红织锦的皇后也夹了块狮子头放进她碟中。

  “多吃点,长宁。”谢太后怜爱地看着她,“怎么看起来恹恹的?昨夜没睡好?”

  “写功课到后半夜呢。”骆淮面不改色地推给陆俨亭,反正也确实是他的错,“陆先生回来了,要查我学业。”

  “你也忒实诚了。”谢太后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朝先生撒个娇耍个赖吗?你皇兄小时候背书,可没你这么较真。”

  贵妇人眼角的细纹盛满温和的笑意,骆淮笑着应是。

  谢太后待她的确是极好的。

  尽管她并非她的生母。

  她的母亲,原先在宫里极为受宠,却不慎触怒了先帝,被贬去了永巷,膝下的皇子也被交由旁人抚养。

  到永巷没过多久,母亲便发现了自己怀有身孕。但生下她之后,才被先帝重新赐了封号搬出永巷。

  出来不过一两年,母亲便病逝了。随后,骆淮便被当时的中宫皇后——如今的谢太后收养在膝下。

  “听说北戎使臣今日进宫了?”太后抿了口茶,转向皇后,眉头微蹙。

  “……是。”皇后低声道,“听鸿胪寺那边的意思,似是……和亲之事。”

  席上静了静。

  先帝晚年戾气渐重,几个年长的皇子说杀就杀,甚至连女儿都不放过。永初帝能活下来,全是因为他那时候年纪小,又“纯良孝顺”。

  是以适龄的皇室女,满打满算如今也就骆淮一位。宗室里倒有几个县主,年纪都对不上。

  贵嬷嬷见众人神色各异,气氛凝滞,忙笑着岔开话头,说起她听来的一件趣事。

  她是听尚食局交好的老姐妹说的:“听说,北戎使团对席上的中原菜式赞不绝口,尤其那云片糕,竟多要了好几份呢。”

  “云片糕?”皇后抿唇浅笑,“臣妾十二三岁时也极爱云片糕,那时觉得甜香可口,一日能吃好几块。如今再尝,倒觉得腻了些。北戎苦寒之地,怕是少见这般精细点心。”

  她目光落至骆淮身上,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之处,慌忙垂头。

  “……臣妾失言了。”

  太后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见骆淮似未察觉,只垂眸认真饮汤。

  罢了,长宁心思单纯,大概未听出其中意味。

  但骆淮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在书上读过,北戎与大周不同,不循嫡长继承制,而是令幼子守灶,家业多由最小的儿子继承。

  她咂摸出这里面的不对来了。

  北戎大君年逾五十,使臣亦该是沉稳老练之人,怎的对甜点如此热衷?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童行径。

  莫非……使团中有年幼之人,且身份不凡。

  *

  用过晚膳,骆淮借口消食,悄悄绕去了设宴的太和殿。

  结果,居然真的让她发现了点什么。

  路过偏廊,她望见殿外朱红柱子后躲着个人,背影鬼鬼祟祟。

  陌生的装束,锦袍外罩着雪白狐裘,发辫缀着彩珠,瞧着比她矮半个头,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廊下挂着的八角琉璃宫灯。

  竟是个半大少年。

  骆淮眯起眼睛,缓步走近。

  “你……”

  那人被她的声音惊了一跳,猛地回头,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不远处很快有巡值侍卫的脚步声传来:“谁在那里?”

  骆淮沉默了一下,便见那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提着袍角一溜烟钻进廊柱后,往北侧宫道疾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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