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长宁不能。”她从养母怀里出来,声音轻柔笃定,“因为,我是自愿前去的。”
*
几日后。
骆淮从紫宸殿轻车熟路地走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自从那日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进宫。
她方才噼里啪啦提了一堆要求,当然又把皇帝气了一通。她振振有词地要求,此番前去,随行人员需由她自己挑选,沿途驿站皆受她调遣;调粮、防疫、安置流民诸事,皆由她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诸如此类……
皇帝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最终沉默着一一应允,把她赶了出来。
骆淮步子一转,踏进内阁值房。
里面还是只有陆俨亭一个人,他正埋首在一份公文里,听到声音头也不抬。
骆淮走近,文书字迹是他那一贯清峻沉凝的风格,看来那些有关清丈田亩和科举改革的新政,仍然在稳步推进当中。
她正欲细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殿下不知道去了有什么后果?”他声音冷冷淡淡,望着她的目光却灼灼,“路途遥远艰辛,且沿途并非太平之地。”
他的手能把她的手腕一整个圈住,力道一分分地收紧,“殿下是连手指破了点皮都要怪罪琴的人,当真受得了那西北的风沙与颠簸?”
“西北并非京城,一路上要经过多少险要关隘?若路上有人设伏,殿下如何应对?怎样应对?您与皇帝已彻底撕破脸,他既然敢派您去,就不会让您顺顺利利地回来。殿下真的想不到这一点吗?”
陆俨亭的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说话几乎不带停顿。但骆淮只是安静地听完,只眉梢微微动了动:“我都知道啊。”
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沉默了一瞬,突然猛地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骆淮不意他有此举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坐进他怀里。
青年紧紧揽着她的后腰,将她箍在怀里,开始一一历数她曾让他做过的事。
“世家已削,权柄已收,恶名我背。”
“殿下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他下巴牢牢地抵在她的发顶,“所以,这次轮到我提请求,殿下舍得拒绝吗。”
“你去哪里,我都想要跟着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玩了,晚了点
第40章 晕红
骆淮却说:“不。”
陆俨亭动作一顿。他缓缓松开她, 低头看她的眼睛,“为什么?”
“你去南疆的时候也没带上我啊。”骆淮眼眸一眯,理所当然回答。
“……”陆俨亭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时失语, 半晌才道, “这不一样。我当时是奉命平叛,军情如火, 不得不去。况且殿下身为公主, 怎好随军同行。”
“那不就是了。”骆淮无情地把他的话语一字一句还回去,“本公主也是奉命前往,陆少傅身为朝中文臣领袖,怎好同我随行。是以什么职位, 什么名义?”
长久的沉默以后,陆俨亭慢慢答了一个字,“哦。”
“你确实得留在京城。”骆淮声音低柔, “你用乌勒的东西构陷容妃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之后怎么圆,还有那些流言的背后主使,以及张永怀那帮人……”
陆俨亭听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她离京后的事宜, 不冷不热地笑了声。“殿下当真是早已一一算好。”
她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一样一样,都思虑得明明白白。
他也明白过来, 他方才担忧的那些, 什么路上风险,什么流民盗匪,什么皇帝可能设伏,她为何全然不在意。
她心里有一杆秤, 清楚他会替她料理好一切,安排好随行的暗卫,而她只要安心上路即可。
如此有恃无恐。
“那你也可以拒绝的。”骆淮横他一眼,带着点无赖般的理直气壮答。
说完,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托了起来。
“拒绝?莫非殿下还想过若我不同意,就把这些事交托给别人?”
骆淮默了默,顺从地仰着脸,“没有。只你一个。”
“有也休想。”
“……”
灯烛明灭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只是殿下孤身去那种地方,沿途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殿下的衣食起居,公文收发,与地方官接洽的尺度分寸……”
“自然有人跟着我。”他这副“担心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口吻,实在令她觉得有趣极了,“随行官吏、侍卫、太医,户部也拨了专人,随员名单你不都同我一一看过么?怎么倒说起这个来了。”
“但他们都不如我可靠,不是么?”他含怨含怒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这些天我与殿下一同起居,你难道不觉得,我对殿下的侍奉,比之那些……”
“所以你原来不是担忧我一个人去做不好赈灾之事,仅仅是想侍奉我左右?”
她抿着嘴唇才不让自己笑出声,“修延,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我的随从了?你明明是——”
她突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陆俨亭的眼神陡然深了些许,正牢牢盯着她。
“是什么?”他淡声追问。
骆淮愣了一下。被他这样望着,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现在,又是想问什么呢。
是想确认,他现在同她是什么关系?还是问,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什么。
她蹙起眉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即使已然如此亲密,她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正经的情话。
所以……
骆淮认真地冥思苦想了起来。
她只单方面对他宣布要同他成婚,但只简要筹备了些许,没昭告过天下,皇帝那边也没同意。何况被这场变故一搅,婚期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也不能算作她的驸马。
那……爱人?
可这个词似乎太郑重了。
郑重到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况且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是不是……会让他太得意了。
她放掉了脑中这个想法。
当然,毫无疑问,他是对她非常重要的人。
现在,他们之间的利益也已经牢牢相关,密不可分。她让他留在京城,何尝不是一种风险分散。万一她路上出事,好歹还有他在外面可以周旋营救,若两人捆在一处被一网打尽,那才是真的全盘皆输。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他教她读书画画,送她名贵古琴,肯为她弑君,肯为她承受非议骂名,还为她构陷后宫妃嫔……他比血亲还妥帖地照顾她,不论是白日还是夜晚。
他是什么呢?
骆淮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是和我紧紧相连的人啊。”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微妙起来。
灯火下,两个人背对着背坐着,各自谁也不看谁,手头胡乱翻着一卷书。
仿佛方才那句话,其中一个人并没说过,另一个人也没听见过。
骆淮低着头,脸如火烧,盯着面前墨迹淋漓的纸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说完那句话后,她就立刻跳下了他的腿。
她怎么在不是床榻的地方,说出这种话啊!还是在夜深人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都怀疑陆俨亭已经觉得她是在故意撩拨他了。
苍天啊,骆淮发誓她并没打算这么做。她伸直了现在还有些酸痛的腿,装模作样地又翻过一页书。
门外传来陆七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她这才如梦初醒。
“公子。夜已经深了,宫门也下钥了,您看是不是……”
骆淮迅速跳了起来。
“我、我先走了!今晚的事,就按我们商量的办!”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提起裙摆准备开溜。
跑过他身边的瞬间,她脚步缓了缓,竟然瞥见他清隽轮廓分明的侧脸,似乎,也有一抹可疑的晕红。
骆淮:好耶!
原来害羞的也不止她一人。
她心里雀跃了些许,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枕——”
陆俨亭张了张嘴想拉住她,但只感到了她袖口飘过的风。
他无言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嘴唇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急着走做什么啊?也不等他一道回去。
陆七目瞪口呆地在门口看见公主,正颤颤巍巍地行礼起身,公主便溜远了。
然后是……公子走了出来。
陆七跟在陆俨亭身后,一路出了宫门。路上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子……听说公主要去西北赈灾?”
陆俨亭嗯了一声。
“啊?”陆七的声音垮了下来,小心翼翼猜测道,“那公主不会让您留下来吧?”
隐约听到公主的只言片语,似乎就是那个意思。
陆俨亭抬起了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