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被他的神情看得有些发毛,后背凉飕飕的,结结巴巴问道,“公子……怎么了?”
陆俨亭上了马车后,慢慢开了口。
“陆七,你觉得,我应该听公主的吗?”
“啊?当然……应该听吧。”陆七愣了一下,小声回答。
心里想的其实是:难道还能不听?
他都跟了大公子这么多年了,每次公子黑着脸回家,他就知道是被公主殿下气着了。
可那又如何,之后的事实证明,不论公子怎么生气,都还是老老实实地按殿下的要求去做了。
大约,就是因为对殿下一直言听计从,所以才没有失去殿下欢心吧。看,今日殿下还来内阁看公子呢,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但马车里,陆俨亭毫无情绪地淡笑了一声。
“当然听?当然不听!”
就是因为事事都听她的话,他近水楼台都没得着月,如今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
风沙刮起的时候,骆淮已经在路上好几天了。
宣抚使仪仗一应俱全,户部派了两位主事随行核算账目,太医院的张院正亲自前来,护卫是刘尚书亲自举荐的,据说曾在西北戍边多年,熟悉地理民情。加上文书吏员,队伍不算浩荡,却也称得上齐整。
随行的还有屠苏和雪芽,她们两个自幼在宫中长大,虽不是那种娇滴滴一碰就碎的性子,却也从未见过这等荒凉的景象。
但看到骆淮每晚在驿丞腾出的房间里批阅文书到深夜的精神头,心里都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偏僻驿站歇下。
用过晚饭后天色已经黑透,窗外是陌生的荒野,风声呜咽。
雪芽正在给骆淮梳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
“殿下……这是什么声音?好吓人!”咚咚咚的,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实在让人心里头发毛。
“地处偏远,有一些山野动物也挺正常的。”骆淮也听见了,但镜子里的她面色毫无异常,“野兔啊,獾子啊,大概是撞进陷阱里了吧。”
“公主好厉害。”雪芽立刻说,“奴婢都没见过獾子呢。”
骆淮:“……”
她也是瞎诌的,如果如实跟雪芽说,这大约是她皇兄派来的杀手……
雪芽估计要吓的睡不着觉了。
问题不大。除了随行的那三百护卫,陆俨亭必然也会派了暗卫跟随她。以他的眼光,随便挑几个好手过来,就能保她一路平安了。
此刻,一里之外的荒僻山坳。
黑衣蒙面的人影正单膝跪在地上,他身上的夜行衣被利器划开了数道口子。
杀手被拖了一路,此刻大口喘着气,终于吐出一口暗红的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同样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你……你是什么人?”他一边咳嗽一边不可置信地问,“这队人马……是镇国公主的宣抚队伍……我接单的时候……没人告诉我,会有你这样的高手藏在里面……”
那人没有回答,只上前一步,剑尖挑开对方蒙面的黑布。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不是他认识的人,也不是官府的悬赏簿上有名号的角色。
看来只是个收钱办事的中间人。
男人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剑尖继续下移,划开杀手领口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一小卷蜡封密信。
他弯腰拿了密信塞进自己怀中,随后手腕一转,长剑往垂死之人的胸口一送。
第41章 梦
骆淮次日醒来时, 天光微亮。
她觉得自己好像梦见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心跳平缓和煦。
哦,仿佛身处一个极其安宁的场景, 流水般的筝音清亮悠远, 穿过皇城,越过云朵, 最终落在她的枕前耳边。
是陆俨亭啊, 她想。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她千里之外了。
她望着驿丞房顶上的横梁发了会儿呆,不得不说,他还真的什么都会啊, 握笔时写得出惊世策论,抚筝时能令闻者忘俗……
当然,还有弯弓持剑的时候。
那样的他不多见。犹记得她及笄后不久, 参加一场皇家秋猎, 见他轻描淡写地一箭贯穿百米外的赤鹿,方知年少慕艾究竟是何滋味。
骆淮思忖着,等她到了凉州安顿下来, 不如就给他寄封信吧。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她的沉思。
先是兵器碰撞的声响, 接着护卫低沉的呵斥声响起:“你是谁?什么人——”
骆淮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凝神静听。
片刻后脚步声渐近, 校尉隔着门板低声禀报道:“殿下。属下在驿站后门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示。”
“什么可疑人物?”骆淮问。
“一个年轻男子,衣衫褴褛,身上带伤。问他什么都不说, 却只在这一处游荡。瞧着不像寻常流民,那身手……不简单,属下的人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制住。”
身手不简单?骆淮心里隐隐浮起一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沉着眉毛思虑了片刻,还是披上外衣起了身,跟着这位陈校尉来到驿站后门。
入眼是一片荒芜的土坡,两个护卫手持长枪,正警惕地看着墙角蹲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粗布衣,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骆淮走近两步,神色便古怪起来。越看,越觉得面前的轮廓眼熟。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失踪了这么久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犹豫了会,骆淮还是不确定地喊道:“……宗姚?”
那人猛地抬起头。
沾着尘土的脸露在晨光下,看样子消瘦了不少,正是失踪了许多时日,音讯全无的宗姚!
“居然真的是你?”
骆淮蹙眉,又上前了些,“你怎么在这里?你前些天都去了哪?”
宗姚嘴唇动了动,眼睛躲闪着四处乱看。
骆淮心里大奇,如今的宗姚,眼里居然能表露出如此复杂的感情?
“……因为属下失职。”宗姚低声说,“殿下吩咐属下看守容妃,属下却中了她的暗算,致使殿下身陷险境,属下无地自容。”
骆淮愣了一下,他这是什么话。
“你是因为觉得没有做好本宫吩咐的事,”她眯起眼,荒谬地问道,“觉得无颜面对本宫,才就此消失?”
问出口的当下,她就把自己说笑了。
但宗姚却猛地埋下头,不发一言。
骆淮:“……”
这样的想法,果然是宗姚这样的木头疙瘩才能有的。
她无言了会又问:“那你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属下老家就是凉州。从京城一路往西走了许多天,沿途听说殿下被派来西北赈灾,属下……忍不住,便跟了过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实在……无意冲撞殿下仪仗。”
骆淮站在原地,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无可奈何道:“你知不知道本宫后来派人找了你多久?京畿附近都翻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还以为你被容妃灭口了。”
何况这件事也怪不了他。余清荣能有这样的东西,事前谁知道啊!
骆淮后来让人去那间关着余清荣的房间取了药粉残迹,交给张院正检查过。
这药粉大概是容妃家传秘物,遇酒则化,无色无味,能让吸入者迅速昏迷。
且此药还有一个隐秘的特性,若吸入者此前并未经历过男女之事,则仅是昏迷,醒后并无大碍;但若已然破了身,药性便会催动体内气血,生出燥热迷乱之效。
骆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心想这余家的门风还真是深不可测。
此刻见宗姚攥紧了垂在膝上的手指,她叹了口气。
毕竟也是帮她埋过尸的人。
“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后厨应该还有热粥,去吃点东西,收拾收拾,跟着队伍一起走。”
既然遇到了,干脆将他收编也无妨,反正人手不嫌多。
骆淮习惯性地开始调度:“本宫暂且赦免你离守之过。以后,你就跟着陈校尉吧,帮他打点下手,虽说是从头开始,但以你的本事,总能出头的。”
宗姚抬起头,听着公主的声音持续响在他头顶。
立夏已过,还是清晨便已经闷热起来。阳光落在她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她的容貌和周围这片苍黄枯寂的景色实在格格不入,他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最终他还是缓缓站起身来,沙哑地回答:“……是。”
*
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
殿内角落置了好几座冰鉴,去岁冬日贮藏的冰块已然被取出来,殿内凉意沁人,与外头的灼热判若两个世界。
骆灵均倚靠在铺着竹簟的软榻上,几个宫女跪坐在一旁替他打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