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杨啸蛰伏多年、张罗势力的真正原因!
这些事,她的皇兄骆灵均显然是知道的。否则他被软禁的时候,也不会用“你也好意思叫父皇”那样的话来刺她了。
一定是父皇告诉他的!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果然还是防着她的吧。他是不是也在怀疑,她或许根本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很怕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世当真被昭告天下。所以她努力用政绩和表现来证明自己无可指摘,让自己有资格与皇兄平起平坐地争那个位置。
越是想求得肯定,便越是患得患失。
越害怕自己有污点,便越是被这份恐惧困住,寸步难行。
以至于她不敢杀骆灵均,不敢背上篡位的名义,骨子里始终怀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念头。
直到今日。
久居深宫的公主,一朝来到京外,来到广阔的天地,她还在一点一点地学习。
她此刻站在凉州城的府衙之中,看着那些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面孔。他们之所以听从她,不过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粮草兵马,握着他们身家性命的命脉。
那么,如果将来她有了更多的兵、更多的臣子,谁还会在意她的出身,她的父亲到底是谁呢。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从前的那些思虑,何其幼稚。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便不知该如何继续了。她结巴了一会儿,才终于没头没尾地挤出一句,“我还是,太注重自己的……道德了。我总是担心,自己会背上什么污点。”
话音方落,窗外竟然陡然劈下一道闪电!
骆淮毫无防备,惊得低呼了一声。
接着就被边上的陆俨亭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他安然拢着她的背,平静回答:“不会有任何污点的。”
雷声滚滚响起,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骆淮的视线撞上他的下颔线。
她没说出口,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真正做皇帝的人,比如她的父皇,就从来不在意身后的名声。
他那般暴戾,可毫不在意自己可能被写进史书里呢。
她看过柳色呈上来的《景和实录》初稿,在她的授意下,那些事情被毫不避讳地记录了下来,例如他晚年如何滥杀妃嫔和子女,如何将勇于谏言的臣子流放边陲……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被后世大书特书地唾骂,连谥号都被她力主定了个颇有争议的字。
敢做就要敢当,景和帝要是在九泉之下得知了,也是该认的。
父皇可真不愧是人间帝皇。
如此坦荡地将那么多女人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临幸,宠爱,又杀掉她们。将母妃从她丈夫身边夺走,纳入后宫,却又并不爱她,将她丢进冷宫里,任由她自生自灭。
然后,便是她的出生。
上位者,便是这样,对人予取予夺。
永不低头。
可是。
她靠在爱人的肩头,吃吃发笑起来。
修延啊修延。
你明白么?
你也是怨恨父皇的吧。你恨他将你的父亲远贬离京,恨他晚年昏庸无道,恨我作为他的女儿,需要对我跪拜行礼俯首称臣。
可是,这就是权力。
一旦坐上那个位置,结局必然如此。
毕竟,那种将一个人的命脉牢牢握在手心的感觉……要怎样拒绝呢?
*
骆淮垂眸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匕首。
夜色低垂,方才那一阵急雨与惊雷已经过去。雨停之后,一轮半月悬在空中,清冷的光透过半掩的窗户照进来。
陆俨亭安静地入睡,呼吸绵长均匀。
她便趁着他全然无防备的时候,起了身,走到屋角的那只箱笼前,找到了自己梦到的这件东西。
鞘身乌沉沉的,没有什么繁复的纹饰,相当不起眼。
但她早已用别人的身体,证实过它的锋利。
来凉州之前,骆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带上了。
她杀了杨啸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碰刀具。在这之前,她是将它从不离身的,连晚上入睡都放在枕边。
她时常懊悔于那次乌勒母子的挟持。如果当时带上了它,或许她根本不需要等陆俨亭来救。
方才,她还在思考用什么方式杀他,现在她想到了。
用他送她的东西。
骆淮缓缓拔出匕首,刀刃泛出雪亮的光,冷艳逼人。
仿佛有魔力般,她试着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刃口。
可是只是极轻的一蹭,指腹上立刻绽开了一线殷红。
“嘶……”
疼意敏锐地袭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如果她杀了他,他也会这般痛的吧?有多痛呢?
总不会比爱她还痛了。
她不是个好人,她知道。
她并非现在就要动手。去掉今夜这个混乱的日子,明日也更不成。
她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在大军开拔、向京城进发的途中,或许是在某个混乱的战局之中……哦,其实,应当选择在从他口中套出关于南疆的一切之后。
那支叛军既然是他一手操纵的,那他一定留有后手吧?
居然还找人装神弄鬼,散布什么杨啸转世的传闻……真不知道陆俨亭脑子里在想什么!
能调动那支军队的令牌,能联络那边将领的信物,一定都在他的手里。他人在凉州,无法亲自去南疆露面,所凭借的无非就是这几样东西。
只要她拿到了那些信物,她便是顺其自然地接收了他留下的所谓遗产。南北夹击之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到时候,她自然……
骆淮将匕首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端详着刀刃。
可雪亮的刃面上突然闪过一道光,惊得她眼前一晃,跌坐在地。
竟是外面的闪电透过窗照在刀刃上——后半夜,雷雨又至。
闷隆隆的雷声再次炸响,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从她的尾椎骨攀升至后脑勺,骆淮猛地转过头去。
陆俨亭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轻袍缓带,长发散落至腰际,英俊的面容森严如她曾在云浮寺看过的佛像。
他低着头看蹲在箱笼前的她,冷静地问:
“你要杀我?”
“我……”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陆俨亭垂眼看着她的手紧紧抓着的东西,竟是毫无动摇余地。
她站在他面前,身躯娇小,形容柔弱。
可他手无寸铁,而她正手握刀剑。
“你真的要杀我?”
他又问了一遍。
然后,看见骆淮握着那把匕首的手似乎动了下。
他被她此举刺痛,比她更快地上了前。
雷声轰响,暴雨倾盆!
陆俨亭一只手扣住她那只没有拿匕首的手腕,用一种她绝对不会痛但她也完全挣不开的力道,把她跌跌撞撞拉近了些。
骆淮蓦地抬眼,“你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他凉笑着反问,“你都要杀我了,不许我反抗?”
“我如果要杀你,你竟然不许?”她几乎想都不想,就尖声反驳了句。
看着他遽然苍白的面容,和他毫不后退的姿态,骆淮的心一寸一寸凉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陆俨亭肯对她予取予求,肯对她言听计从……其实,都不过因为,他自己是愿意的。
她的目光环顾四周,这里,是她的卧房。
她的书案与他共用,她的衣裙由他浣洗,她的侍女与他的仆从可以随意往来。
她原来……竟然也那么信任他。
她对他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之前能翻窗过来,也不过是因为她并未让守卫太过严密!
她甚至允许他——同她,同床共枕!
她再一次意识到一个她早就该明白的事实。
如果他想的话……
他其实,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陆俨亭被骆淮紧咬牙关沉默不语的模样气笑了,他咄咄逼人地又靠近了一步。
雨帘沙沙而下,他的声音也沙哑沉润。
“你难道是因为宗姚死了,才这般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
“这些日子你与我置气,除了公事以外便不肯理我,皆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杀了他?”他摇头冷冷道,“若我后退一步,对每一个爱慕你的人都以礼相待,你是不是便满意了?将来你登基,莫不是还要大开后宫、三宫六院?”
他对她直呼其名,语速飞快,含悲含怒,混合窗外的暴雨令她心神大乱,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可他越逼越近,后面那句话终于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骆淮,你真的爱我吗?你之前说过,未婚夫妻分离千里一段时间,女方变心、移情别恋是很正常的事。”
“告诉我,骆淮,你真是这么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