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与温瑜遥遥对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个又傻又胆小的。
这人外在看起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太监,可他是刘英被困于通内司时,那个与他总是同出同进的伙伴,陆海棠本以为是达成了某种交易,想着试探一番。
刘英也跪地道:“殿下,是奴婢御下不严。是奴婢的错……”
“好了。”陆海棠抬手打断,“叫什么?”
刘英抬手去扒愣那小太监,那人才开口道:“奴婢……奴婢叫长青。”
“长青。”陆海棠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长青闻声心脏狠狠一坠,额头死死压在冰冷的地上,甚至还沾着百合雪梨羹的汤水。
雨不知是大了还是小了,总之噼里啪啦地浇灌着廊顶,汇聚成一缕缕“珠链”笼罩这一方天地。于长青而言,时间仿佛就此凝滞,可陆海棠只是柔声笑笑,“不必如此紧张,收拾干净即可。”
“呼——”
长青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经历人生大起大落,他几乎要撑不住自己了,最后抬起头来,颤声道:“多谢……玉琼殿下……”
陆海棠微微一笑,唤道:“知言。”
知言了然上前几步,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帕递上。
干净且绣工精致的手帕近在咫尺,长青愣住,直到知言笑着挑挑下巴,朗声提示道:“擦擦额头。”
此时此刻,长青这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额头流淌至嘴下,细细品来还有丝丝的甜味,他一把接过手帕,又连续嗑了两个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祝言安搂过温瑜,笑着对长青开口,“我们与殿下自年少起同窗,殿下心怀宽广,心地柔软,莫要再听他人妄言。”
温瑜余光中,刘英瘦竹般的身影轻轻一颤抖,虽不明显,却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过去李锦安曾在宫中放出陆海棠做事狠辣苛待下人的谣言,想必与刘英也脱不了关系。祝言安什么都不知道,话里指的是他所听到的谣言,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进了刘英的耳朵里,着实让他多想。
正巧这时御书房从内被推开,一太监弓腰走到陆海棠身边道:“玉琼殿下,陛下召您进殿。”
第117章 阳和启蛰7
李景清照例询问陆海棠对枢院令人选的意见, 别无他言。而后几日,御书房进进出出许多人,有自行前来的, 也有李景清传召的, 单陆海棠一人便被传召了六次,只不过她次次都未举荐徐真,而是提起了祝言安、温瑜等人。
于李景清的视角, 便会以为陆海棠想依靠徐真继续把持着通正司。若是如此, 枢院令有三位人选,给徐真升任也未尝不可,收回通正司之权的机会仅此一次, 他必定想要把握住。
七八日过后, 朝野之上对此议论纷纷, 有不少大臣还会私下来询问陆海棠, 可御书房内仍未传出来消息。
陆海棠趁着空闲,天气又放晴,去安国公府走了一趟。其实自除夕过后, 陆正再也未邀请过她,大概是那日给她夹了块肉,被众人关注到,便变得忸怩不安。
安国公府开门的老仆一见是陆海棠, 立刻便高高兴兴迎她进来,“玉琼殿下,国公爷正在偏院晨练呢, 请殿下在正堂稍作等候,老仆这就去寻国公爷。”
这陆正又站不起来,怎么晨练?陆海棠有些疑惑, 转念一想,陆正此人不服输也闲不下来,或许是在练臂力。
“不必寻了,本宫直入偏院,看一眼便走了。”
“是,殿下。”
一路走过简单的主院和长廊,距偏院还有些距离,陆海棠便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有脚步声,还有什么武器被以不寻常的速度舞动,她听得出来,既不是剑也不是刀。
“啪!”的一声,陆海棠滞住脚步,那东西甩在地上震天响。
陆海棠行到用作练武、稍大些的偏院。这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只见陆正坐在行舆之上,正严肃凝视着在偏院中心晨练之人。那人背对着陆海棠,身着利落地练功袍,头发用木头素簪束得干净,手里甩着一根非比寻常体量的长竹,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两个人皆专心致志,没有发现突然出现的人。那甩着竹子的人一个轻巧地翻身,整条长竹如同一根长蟒般弹跳,“咻”地破空声惊起几只麻雀,正巧这时那人侧脸偏到陆海棠这边来
——是楚行云。
陆海棠立在树下凝眸看去,一段时间未见,楚行云的脸黝黑了一些,衬得五官更加深邃,眸光异常明亮有神,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家伙事,脸颊也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
陆正斥道:“左手再抓的稳一些!腰不要松!”
陆海棠微微偏头,淡声问道:“练了多久了?”
老仆回道:“已有一个半时辰,楚将军体力甚好,中途甚至未停下来过。”
“楚将军来此多少日子了?”
“自世子回边域后,国公爷便让她来此练晨功,方便亲自指导。”
陆海棠不解,“楚将军擅用刀,怎么练起来竹子了?”
“过几日要比武,比的正是竹子。”
“比武?”陆海棠诧异,“不是前段时间刚刚比过,这是作甚?”
老仆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前几日通军司比武,楚将军手持一把流云亮纹弦月宝刀将许多将军打得落花流水,摘得三等的好名次。可楚将军来通军司来的晚,输了的将军觉得丢了面子,便私下里说楚将军拿的兵器比他们好,是在欺负人……”
陆海棠嗤笑,“技不如人便去练。”
“自是如此。楚将军不愿争口舌之快,那群将军又吵吵嚷嚷要重新比试,要统一兵器使用,此事愈演愈烈,楚将军不愿,于是他们开始说楚将军是巴结了某个上官得到这把好兵器,又去猜这位上官是谁,最后好多人都说……”
陆海棠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两人,听见身边没了动静,追问道:“都说什么?”
“不是上官,是长公主殿下……您……”
“没错。”陆海棠语气平静地回应。
饶是比武大赛那日,老仆仅仅是跟着安国公看了几眼那刀出鞘,也能看出真的是上上品的宝刀,如此想来确实是长公主才能送的起的。老仆继续道:“听了他们的谣……结论后,楚将军便答应了他们的比试,还让他们挑选比试用的兵器,那群人便选了自己擅用的长剑。”
“后来怎么又选了竹子?这倒是新奇。”
“是国公爷选的。”
“国公爷选的?”陆海棠有些诧异,追问道:“其实本宫先前就想问了,此事闹得这样大,国公爷竟然没有阻止?”
老仆解释道:“那群人闹是闹,却油滑地很,知道分寸,并未闹到国公爷眼前。只是楚将军每日清晨都练刀,忽然换了剑,国公爷自然追问了。本想训斥一番并罚他们军杖,楚将军却说自己想要接受挑战。”
陆海棠了然,楚行云本欲低调行事,奈何这刀并不低调,用刀的人的实力更是不低调,既然外人猜测她是长公主的人,她便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在通军司一举成名,为自己争一口气、也能免了以后的麻烦,又能为陆海棠笼络军心。
曾经陆海棠送这刀的初衷,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其能无形中成为自己的助力,
“他们的赌注是什么?”
老仆伸手比了个“二”,蹙眉道:“二十军杖呢!国公爷定的。”
用不轻不重的力度,二十军杖能要去普通士兵的半条性命。
陆海棠想,悠悠之口扰乱通军司的秩序,陆正定下这样的赌注,还私下里亲自指导楚行云,正是要用结果告诉众人,既要滋事还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何时何地?”
老仆思索一番,“两日后午时,通军司校场。”
远处地楚行云利落地低身横扫,多日的积雨也被带起一道银弧。
陆海棠微微一笑,语气幽幽,“本宫了然了。”
机会难得,既然要笼络军心,自然要本人到场,才能发挥最大效力。
陆海棠看着看着,也没见楚行云累,反而越练越有力气,她看久了有些无聊,颇为随意地开口聊闲,“想必这竹子很难练吧。”
老仆弓腰靠近,低声道:“回殿下,是很难啊,绕是楚将军这样的人才,刚开始也是难得很啊。”
陆海棠兴致勃勃,“此话怎讲?”
“上次……楚将军的长竹不小心穿进了国公爷的行舆里,差点把国公爷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海棠自认为是不怎么大笑的人,听见此等笑话也难以绷住,再怎么心无旁骛的两个人也很难不注意到。
她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幻想着楚行云手里的竹子不小心穿进了行舆的轮子里,过于潜心专注,听不见陆正的呵斥和气得发绿的脸。她又是个轴的,以为竹子怎么甩都甩不动,偏偏生得力气又大,若是没有家仆的阻拦,定是要给行舆挑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