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温瑜即将到达边域,她的心就止不住的担心,手指尖反复磨蹭系在手腕上的发带银纹。
此时,知言进到院中,神色匆匆:“殿下,据下面人来报,这几日,朝臣们私底下总是流传关于您的流言。”
陆海棠收回目光,肃声道:“何事?”
“他们都说通吏司的王不忌大人,得了枢院文大人指使,私下接触了您这边。此事,已经传到圣上耳朵里去了。”
陆海棠沉思片刻,道:“与其说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如说这是他和祝清南的一步棋。”
三日前,楚明珠传来消息,皇上召集一众大臣在御书房内讨论她犒军之事,引导众人提议收回建议权,从而将她孤立于朝堂之外。
文德明和王不忌替她说了话,导致部分大臣倒戈。现下传出这样的谣言,陆海棠想,是因为李景清想除掉王不忌。
知言了然:“殿下,奴婢替您去查谣言的源头。”
陆海棠点点头,反问道:“知言觉得,源头在哪?”
知言答道:“回殿下,奴婢觉得不难推测。谣言流传速度之快,太过诡异,有这样本事的地方,帝京城内,自然是风满楼当属第一。”
陆海棠微微一笑,“没错。”
知言疑道:“这韩落月,和姜奇是青梅竹马,现下与他都是李锦安的人,会替祝清南做事吗?”
枝杈间已有嫩绿新芽挣出来,空气中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苏醒的潮润。陆海棠眸光微冷,半晌,她忽然笑了。
“如此一来,便都解释的清楚了。”
陆海棠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兴味。
原来李锦安和祝清南暗地里是盟友。
陆海棠道:“之前刘英在通内司做苦活,是祝清南将他带到皇上面前。原来不是巧合,而是他受了李锦安的指使,帮助刘英复位。”
知言惊叹道:“竟然如此!”
“知言你再去查,祝清南被贬出帝京,去的地方是哪里。”
陆海棠的脑中忽然闪出一个画面,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李锦安时,他的身边正是刘英和祝清南两人。
陆海棠的指尖落下三次难以察觉的轻叩。
三个人是早已落定的棋子。那样一个不足为奇的画面,便藏着棋局的真相,静默地织成了今日这盘杀机四伏的局。
知言做事很利索,晚上便带回了消息。
“回殿下,如您所料,消息的确是风满楼传出来的。而祝清南当年正是被贬到武陵。”
也就是说,祝清南回帝京前,便与李锦安相识。那时祝成还权势滔天,祝清南能从他的把控之下,顺利回到帝京任职,想来李锦安也没少助力。
知言追问道:“殿下,我们该怎么做?”
“韩莫山当年被本宫算计而死,想必韩落月一直想着怎样对本宫复仇。”陆海棠轻笑一声:“本宫本来还在考虑怎么样处置这韩落月和风满楼,现下倒是送上门来了。”
知言瞬间了悟:“一来能够除掉李锦安的人,二来韩落月明面上一直是文大人的人,殿下除之,便是摆明了与她们划清界限。”
陆海棠道:“莫名的谣言从风满楼传出,文大人会知觉到韩落月不简单,我铲除她,想必文大人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知言道:“殿下,奴婢会传信给通正司徐大人的。”
陆海棠嘱咐道:“随便找个理由便好,让他尽快,此事不宜拖。”
“是。”
“哦对了。”陆海棠忽然叫住知言。
“殿下。”
“李华嫦被皇上送到了陵安的寺庙带发修行,现在疯疯癫癫不太正常,就让韩落月去服侍她吧。”
次日一大早,王不忌升任至陵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次是明升暗贬。
风满楼被通正司里里外外围住,韩落月被以收受朝臣巨额贿赂等罪名押入通正司狱。韩落月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商人,私底下没少结交朝臣,高价售卖消息,赚的银子比陆海棠想的多多了。
通正司顺藤摸瓜,祝清南紧急让几个无从轻重的人顶罪。
姜奇寻求祝清南的帮助,却被拒之门外。
若是祝清南真的替姜奇去保韩落月,事情被闹大,通正司深查一番,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只得弃车保帅。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
第126章 阳和启蛰16
宫檐上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 清音未散,雨脚便已经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
“退朝——”
一切争辩声都消失在退朝声当中,朝臣们陆陆续续走出宣正殿。檐外, 雨水中沿着石板路蜿蜒而去, 不知流向何方。
“殿下。”
徐真从身后跟上陆海棠。
陆海棠垂眸沉思,不曾抬头。
“刚刚枢院文大人,就着王不忌大人被明升暗贬之事, 在朝堂上那样质疑皇上……”
陆海棠轻叹一声:“文德明糊涂。本宫见本来皇上的态度还好, 可支持她的朝臣们相继开口,皇上的面色越来越沉了。”
徐真道:“这下好了,皇上心中更加笃信这朝堂上有文党的存在了。听说, 文大人又去御书房求见了。”
“皇上不会见的, 就算见了, 不免也要大发雷霆一番。”
徐真捋捋胡子, 叹息声随风淡去,又摇了摇头,神情惋惜:“只可惜……”
深宫中, 多方势力耳目众多,后半句被徐真咽下喉咙
——只可惜王不忌此人了。
徐真认可王不忌,因为他是个宁折不弯的纯臣,不愿成为那群人的苟同之鬼。
“本宫了解, 为社稷,文德明心如焚。可今日之言必触天颜。”陆海棠低声吩咐道:“你派人私下里替本宫提点一下文德明,此时执意直谏, 只会适得其反。”
“是,殿下。”
“此事本宫若是开口帮了文德明,更会叫皇上多疑了。”陆海棠顿了顿, 补充道:“日后本宫会想办法把王不忌调回帝京,你教她莫要着急。”
正在此时,知言从宫门口快步走来,徐真见状先行离开。
“何事?”知言本应该在宫门处等候。
知言跟在陆海棠身旁,低声道:“回殿下,通军司的楚将军去安国公府练武,刚刚殿下上朝时,将军传来消息,说国公爷近日身体不适,想请您去看望。”
陆正征战沙场多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是极其能忍痛之人,楚行云都看出来了,想必是真的严重了。若不是楚行云替陆正开口,想他也不会说。
陆海棠问道:“文竹去过了吗?”
“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现下人应该已经到国公府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终于在安国公府门前停稳。
陆海棠一下车便快步迈向内院,春寒料峭,披风迎风轻轻扬起弧度。她边走边肃声道:“都不必多礼。”
府内仆人闻言起身,为首的老仆跟在陆海棠身边,神色透着几分着急:“殿下终于来了……国公爷他腿痛的厉害。”
陆海棠面沉如水:“之前为何不报。”
老仆支支吾吾:“……是国公爷不让。”
“不必听他的。”陆海棠忽然停下脚步,垂眸冷声道:“听本宫的,以后国公爷的状况,日日都要派人报给本宫。”
那老仆跟了陆正多年,也知道他的犟脾气,听长公主这样说,提着的心放下大半,不假思索答道:“是,殿下。”
雨声清脆,无人言语,一行人行过长廊,转弯见文竹立在廊下,她身着一身简单的青色素衣,手执绕有藤花的竹杖,冷淡的面容罕见地浮上几分严肃,正对着小医倌交代着什么。
小医倌余光瞧见陆海棠来了,低声提醒文竹。
“见过殿下。”
陆海棠快步上前,扶住文竹微躬的身体,“不必,安国公怎么样了。”
文竹道:“从今日起,国公爷必须静卧榻上。”
老仆叹声道:“静卧……”谁都知道,陆正是最闲不下来的,这让他静卧,简直是钻心剜骨般的惩罚。
闻听此言,陆海棠神色一滞,半晌,蹙眉道:“已经如此严重?连你也难以逆转?”
文竹一字一句地陈述,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力:“非是微臣推诿,实在是几个月前的穿膝一箭,未得到良好医治,边域苦寒,膝骨又受寒,久而久之那伤已成沉疴,微臣上次来开这几味温补驱寒的药,充其量只能缓解国公爷夜间的锥心之痛,同时保住这条腿不再恶化。”
陆海棠道:“现下越来越严重了?”
文竹轻轻点点头,“安国公腿痛的时间越来越长,程度也越来越重,渐渐的汤药也不足用了,从今日起,微臣会日日前来施针缓解疼痛。”
说完,文竹又转而交代老仆一些琐事,陆海棠薄唇微抿,目光不自觉飘远,思绪回笼时,手已经落在屋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