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忽然停下，看着徐真，微微一笑道：“话说，徐司领也是个率直之人呢。”
“……”这词，在这人嘴里，不算好词了吧。徐真试探性开口：“殿下心里没偷偷骂我傻吧。”
“没有没有。”嘴上那样说，语气却是模棱两可的，随后陆海棠便抬脚离开了，只留徐真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树叶沙沙作响，湖面微波清荡，路过御花园时，陆海棠愣了一下，驻足停留。
只见温瑜一身锦红朝服，垂手立在浓密的花树之后，长睫微垂正在专注地观察着什么，周身萦绕着宁静安逸之气。
陆海棠嘟囔道：“什么啊……像幅画一样。”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众宫女太监停在凉亭外，一五岁孩童和宫女玩的正开心，跑跑跳跳惹人喜爱。
那是李景明的孩子，李钰，飞鸿天事变那年秋日出生的。
凉亭内只坐了两人，一个是很难让人相信居然在这看孩子玩的的秦华，而另一个是嘴角浮着笑容的秦姝白。
当年秦华很利落地采纳了陆海棠的提议，将怀孕的秦姝白接到自己宫里住，以塑造自己慈悲的美名，实际上是用来威胁李景清的。
陆海棠绕到温瑜身后，还没靠近说话，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擒住，随后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她应该想起来的，温瑜耳朵灵敏的异常。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她垂眸看着横在脖颈上的剑鞘，又抬眸扫过鼻梁上的浅痣，随后定定看着如画的眼睛，轻声道：“什么意思啊？温瑜。”
温瑜将陆海棠圈在花树之间，看清楚来者之后立刻将剑放下，低声道：“抱歉，殿下，臣以为是别人。”
刚刚还气势凌人，此时眼角低垂，眼睛似乎也是蒙上一层薄雾。
陆海棠似笑非笑道：“别人就可以这样吗？大人，你很随便啊。”尾调微微上扬。
她用赤恍恍的眼神上下打量一遍，意思很明显了：提醒温瑜，这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温瑜手上的力没松开，只身体退开些，道：“不是，臣不随便的……还请殿下别说出去。”
想起来温瑜那天的态度，陆海棠心中的想法变得顽劣。
绝对不能这样放过他！
陆海棠轻轻靠在花树上，鼻尖萦绕着花香，道：“别说出去什么？大人你这样说的不清不楚，我怎么知道呢？是你不成体统地将我摁在这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
温瑜的脖颈慢慢爬上绯红之色，视线却没有挪开，他道：“不是的。”
陆海棠立刻接话道：“哦，那你将我摁在这里的事情，我可以讲出去喽。”
“……”温瑜的耳尖微微泛红，只能吐出两个字道：“不是。”
陆海棠道：“都不是？到底可不可以讲出去啊，大人您可真难伺候。”
温瑜垂眸解释道：“臣在这里的事，请殿下别讲出去。臣不想让姐姐知道……”
他是在怕秦姝白无法接受他吗？陆海棠道：“我去看过钰儿，他很好奇你是什么样子的。证明小秦将军经常与他讲舅舅的事情。你可以去见见的。”
温瑜垂头道：“不，我无颜面对他们。”
说到这，陆海棠便懂了，李景明之死，让温瑜倍感愧疚，他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问题。
陆海棠心头泛酸，伸出没被温瑜攥住的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道：“温瑜，看着我。”
她微微仰头，目光犹如晨曦透过薄雾，对上那带些诧异又隐晦不明的墨色双眸。
尽管这忽然的举动看起来淡定又从容，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慌措。
陆海棠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是被迫卷进去的，你没有背叛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温瑜。在我眼里，你是上上等好的人。”
空气骤然安静，只有远处孩童的嬉闹之声，见温瑜还在呆愣，她眨眨眼道：“好吗？”
忽来一阵清风，嫩英落到两人头上身上，似也有沉甸甸的一片落到温瑜的心河，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为不见天日的心底拨开云雾。
温瑜长睫轻颤，眸光流转，道：“多谢殿下。”
陆海棠终于放心地松开手，又摇了摇自己另一只手，道：“我什么都答应你，可以放开了吧。”
温瑜立刻垂下手，道：“抱歉，殿下。但是，谢谢你。”
白皙的手腕上一圈红色，还残留着温瑜温热的体温。本来是想刁难来着，误打误撞安慰他一通，这人现在又是抱歉又是谢谢的，陆海棠有些哭笑不得。
她摆摆手道：“无妨无妨。”
温瑜敛下神色，忽然轻笑一声，开口时是平常的模样：“什么都答应我？”他散漫扬眉，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
因为看出来陆海棠有心逗逗他，于是想着反将一军。
陆海棠只觉脖颈莫名其妙热了起来，目光躲闪，半晌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锁定在温瑜的腰间，道：“诶？大人这戴的是什么？好像很新奇。”
就是个普通的随身玉佩，温瑜知道陆海棠这是在扯开话题。此人喜欢逗别人，自己却这样不经逗。
第57章 假造灾情案6
不过他却还是轻易便放过了她。温瑜笑道：“殿下喜欢？那便拿走, 要多少有多少。”
此时身后传来声音，是一众宫女太监齐声恭送秦华离开，陆海棠探出头看去, 秦姝白仍在原地笑着看着李钰玩耍。
她回过头来, 见温瑜有想悄悄离开的意思，拉住他的衣袖道：“什么味道？这么甜。”
温瑜停住，从广袖中拿出一包糕点, 是皇宫里没有的种类, 他道：“殿下想吃吗，还温热着。”
陆海棠接过，隔着油纸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甜香味, 她道：“这么甜, 孩童口味吧。”
温瑜诚实道：“是。殿下不喜欢这样甜的？”
陆海棠点点头, 问道：“给钰儿的吧。不想送了？”
温瑜扯嘴苦笑一下, 又道：“想来想去，难以送出手。”
虽然陆海棠刚刚劝说一番，可深扎温瑜心底多年的想法不是能够随便去除, 仍是需要时间来冲淡，这陆海棠能够理解。
她道：“就当我送的了。”
语落，陆海棠在温瑜的目光中走向凉亭，李钰老远便看见她了, 放下手中的布老虎，便跑过去想扑到她的怀里。
陆海棠弯腰接住，笑道：“我们钰儿又强壮了呢。”说完, 与秦姝白点头打个招呼。
李钰道：“糖姑姑，钰儿好久没见你了。很忙吗？”他年纪尚小，说话是慢慢悠悠奶声奶气的。
但他聪慧, 识字很早。之前忽然指着包装琥珀糖的红纸道：这是糖姑姑名字里的“糖”。
陆海棠很惊喜，便说海棠花的“棠”才是，可是钰儿的糖姑姑可以是这个“糖”。
不过这小家伙，总是就着此事，跟陆海棠讨要糖吃，陆海棠难以拒绝，但是吃多了糖对牙口不好，陆海棠便躲了李钰许久。
陆海棠怜爱地摸摸李钰，道：“姑姑最近有点忙，可是今日可以陪陪钰儿。”
小孩的鼻子灵，立刻闻到了油纸包的是好吃的，道：“这是什么啊姑姑，是糖果吗？”
陆海棠道：“今日没有糖果吃了，这是宫外的糕点，也很甜哦。”
李钰道：“糕点吗？钰儿谢谢姑姑。”
陆海棠悄悄瞥了一眼花树后面滞留的身影，小声道：“这糕点，不是糖姑姑送的哦。”
李钰见状也模仿，趴在陆海棠耳边悄咪咪地道：“那是谁呢？”
“是……”陆海棠踯躅片刻，鼻尖仍萦绕着甜香，她笑道：“是糕舅舅送的。”
李钰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道：“糕舅舅？钰儿见过吗？”
陆海棠道：“钰儿没见过哦。”
李钰搂着陆海棠的脖子，撒娇道：“那姑姑能告诉钰儿，他是什么样子的吗？”
“可以，不过这都是咱们俩的秘密哦。”
缩在陆海棠身上的小团子努力点点头：“一言为定。”
陆海棠没想到李钰还会成语，更是笑得开心。余光中，温瑜仍是没有离开，垂手而立，沉默地将目光投在两人身上。
而秦姝白不明所以，在凉亭内提醒道：“钰儿，从姑姑身上下来，姑姑很累的。”她自从生产那年，身体便不太好，此时语气中也带着浓重的倦意。
陆海棠道：“我还好，不是很累。倒是小秦将军，要是累了回去歇息，待会我将钰儿送回去。”
李钰闻言，心中暗暗期待。
“不了。”秦姝白拒绝的果断，陆海棠也没指望她能答应，这么多年她对李钰管的严苛，几乎是寸步不离，小小的孩子就要被母亲安排背许多晦涩难懂的内容，陆海棠见李钰的时候，他多是在抱着书认字。今日的玩乐很是难得。
秦姝白本来定不会做这样一个母亲。自从那年，她的性格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拿不起长鞭，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孤独地坐在那里看着李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