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子的这个主意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表示白天要干农活已经很辛苦了,晚上还要值守,第二日岂不是没了精神。
赞同的人认为流匪接连袭击了两个村子,说不定下一个就到他们荷花村,这几天辛苦一点,是为了大家伙的安全,不让杜家惨剧再发生。
最后陈里正决定各家各户都出壮丁,每天晚上派十二个人分上下夜巡逻,各家各户还准备了锣,没有锣的人家就在屋里摆了铁犁或者铁盆,以便发生状况的时候预警。
作为提出这个法子的裴世子,当仁不让也成了巡逻的壮丁之一。
考虑他和林葵两个小夫妻人少,陈里正给他安排的都是上半夜,但是裴琤还是担心林葵,遂让她在自己巡逻的时候去里正家待着,等他巡逻结束再去接她回来。
兰妞赶紧扫榻相迎,直言林葵就是在她家睡一个晚上都不成问题。
两姑娘许久没有睡一张床了,到了巳时末还在说话。
兰妞刚许了人家,是隔壁梨花村黄屠夫家的小儿子,模样周正、身强体壮。
乡野之地择亲,多的是像挑选骡子驴子一样,样貌无需多出色,但是身体好是必须的。
黄屠夫家的二儿子也是个读书人,所以这小儿子相当抢手,许多人家都和兰妞的爹打着相同的主意,倘若他家真能出个秀才老爷,其他人也跟着享福了。
好在那小儿子正好也瞧中了兰妞,两家才顺利把婚事定下来。
陈里正一家还给兰妞备了丰厚的嫁妆,兰妞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嫁衣交给林棉去做。
既是林葵的妹妹,手艺又是得过上京贵女的称赞,一定很有面子。
兰妞给林葵摇着扇子,“林棉说她做香囊袋子我负责配里面的花草,一起拿到上京去卖,给我分钱。”
林葵道:“那我和你一起去山上摘。”
兰妞嘻嘻笑:“就等你这句话了。”
一个人上山兰妞可不敢,有林葵陪着,一次还能多摘点。
当然兰妞不会让林葵白陪:“也给你分钱。”
林葵道:“那是自然,每次都是我背得更多。”
兰妞更加殷切地给她打着扇子,“那是你爬山厉害,那么陡的山路你都像是走在平地上呀,你上辈子可能是一头岩羊!”
石羊就是专门在悬崖峭壁上生活。
林葵道:“那我还能边跑边射箭,又是什么?”
兰妞想了半天,“青蛙吧,青蛙边跳边吐舌头。”
林葵挠她的痒,“好啊,你把我当青蛙。”
兰妞笑得扇子都掉了。
两人闹了一阵,兰妞又戳戳林葵,别别扭扭小声问:“你和你男人那个了没?”
“做了啊。”林葵回得坦坦荡荡。
兰妞脸一红,但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会难受吗?”
林葵道:“开始会难受,不过适应了就还挺舒服,你试过就知道了!你们可以买本避火图看,里面挺多选择的,选你喜欢的就好。”
因为林葵说得太自然,兰妞都没了害羞劲,好奇问:“真的会舒服吗?我怎么听说有的新妇还说没什么特别的。”
林葵道:“那是他们不会做吧?”
兰妞想想也是,还有的人做饭难吃呢,那总不能怪菜不好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裴世子这个菜的确好,不但人长得高,模样也俊。
兰妞道:“我那未婚夫长得高大,就是人黑了点。”
林葵道:“熄了灯都一样黑。”
兰妞嘻嘻一笑,“也对。”
林葵乐道:“不过亮着灯更好看,裴世子真的好白,嘿嘿。”
兰妞红着脸扭了她一把,“哎呀,你自己就偷着乐吧!”
不知道聊到什么时候,两人同时睡了过去。
这时候荷花村里正有四人举着火把巡视着村子,他们几条固定路线,保证每一次都能够顾全村子的每一户人家。
走到一个岔口的时候,其中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鼓励众人道:“可不能让杜家的事再发生啊,我们都打起精神来!”
裴琤看着黝黑的小径里头被惨淡月色照出院子,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映入他眼帘,似乎还能看见当年的那场火如何凶猛。
有个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老韦,这杜家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呢?竟然遭到如此报复。”
这老韦就是当年少有的几个目击者之一,他很喜欢和人一遍遍讲那个惊险的夜晚。
那一夜,天气尤其干燥,当大火烧起来时,老韦躺在家中都被风吹过来的浓烟呛醒了,慌慌张张披衣出门一看,好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正在杜家院子外。
“当时他们还带着刀,打头的那人拍了拍刀鞘,几人就停下了,好险啊,当时我以为自己被他们发现了,那天月色亮的照在地上有人影,我虽然很担心杜家人可也不敢出声,万一把我砍了呢?好在我躲得好,没叫他们发现,那领头的黑衣人一握拳,就这么在头顶转了几圈,几个黑衣人就跟着他全跑了。”老韦对那一夜印象深刻,那是他为数不多与致命危险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刻,故而几年后还能绘声绘色讲述当时的情形。
旁边两人听着老韦的话,也不困了,都看着远处那黑乎乎的院子心有戚戚。
裴琤握住拳头若有所思。
“韦伯,你说那个黑衣人的头做了这个动作?”
他学着刚刚老韦在头顶上转了三圈。
老韦点头,“对啊,就是这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很奇怪不是吗?谁会像个傻子一样这样转啊?”老韦又连续转了三下。
裴琤低头看手。
这明显是军中斥候队使用的手势,为什么会有军中的人来一个小村子。
就为了灭掉普普通通的杜家?
杜家祖上几代人都生活在荷花村,鲜少与外人打交道,怎么会惹上军中……
外人……冀王李修就是他们接触到的外人,冀王的后边还有中书令。
中书令虽无直接掌军之权,但他身为朝中重臣,结交几个将军也很正常。
这次找“皇太孙”并想杀掉”他”的人或许就是同一批人。
裴琤脸色一沉。
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林葵,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巡视了半夜,荷花村平安无事。
裴琤到里正家去接林葵,正准备和他们交班的兰妞兄长陈大郎道:“林葵睡着了,要叫醒她吗?她和兰妞两个聊了大半晚上,我娘说也不听。”
裴琤有些愕然,但也能理解。
也许是许久没和小姐妹秉烛夜谈,今日算是尽了兴,这么晚才睡,那应该睡得正沉,若是叫醒她,会很难受吧?
裴琤摇摇头。
“让她们睡吧,打扰了。”
陈大郎目送着裴世子孤身离开,自己也准备出门去巡逻。
裴琤回到家,静悄悄的院子里只有驴在呼噜,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他直接拎了一桶水到净房冲洗了一遍,躺回床上翻来覆去。
虽然之前对林葵说他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会睡不着是胡诌的,但现在的他当真辗转反侧没能睡着。
哪怕巡视了大半夜,身体其实已经疲乏了。
这个床怎么这么大,竹簟又如此凉……
没有烛火的屋子里漆黑一团,让裴琤不禁想起小的时候。
在侯府,四岁的裴琤就独自睡觉,睡在一张对他而言大得离谱的床上,那时候认知还不多的小孩会对一些未知的东西存在很强的探索欲,同时又深深的恐惧它。
所以他会整夜死死盯着床帐的缝隙,想着鬼怪是不是下一刻会从那儿伸手进来。
忠勇侯自己是豪杰,不相信儿子会是胆小鬼。
所以纵然裴琤怕鬼,也从不让人陪他。
一些权贵公子从小都会有个跟班,就睡在床边上,随时听候主子差遣,可忠勇侯一点也没惯着儿子,还告诉他,百两一匹的战马半夜听鼓声响都要起来应战,他也别想被娇惯。
小裴琤也不负众望,长成一个坚强勇敢的孩子。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大人叫你“不怕”就能战胜的,所以直到九岁,他还是那个会在被子下自欺欺人,又怕又好奇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可怕鬼怪吓狠了,哆哆嗦嗦在被子下边低声叫爹娘。
但忠勇侯与侯夫人又没有千里耳,当然听不见儿子闷在被子下的“呼救”声。
现在的裴琤已经不怕鬼了,但是他仍会盯着帐掩,担心那随时会响起的一声铜锣声,担心那个不在自己身边的林葵。
他几次坐起身,想要去里正家看一眼,或者干脆把人带回来,但又觉得自己太过紧张。
就好像他幼时无法控制去想象恶鬼,又没有勇气去不害怕。
葵葵,葵葵,葵葵……
他在心里默念。
不知过了多久,裴琤迷迷糊糊察觉帐掩处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手真的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