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纤云长到十五岁时,苏明珠非要让她叫价梳拢。
这在青楼妓馆也是少见的,虽然做娘的是妓人,但天下父母心,有谁愿意看着自己的亲骨肉也步上自己的后尘?
就连那些已经铁石心肠的妓子都要骂苏明珠毒妇,居然为了钱连自己的亲女儿都可以坑害。
妈妈都极不赞同,奈何苏明珠一意孤行,还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那一晚红香楼座无虚席,热闹无比,前来叫价的贵人还很多。
妈妈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又贪那些钱,就心惊胆战地默认了这场热闹的梳拢宴。
幸好苏纤云早先结识了方公子,又得侯府世子相帮,赎身离开了红香楼,凭着自己的好嗓子逐渐在百戏院立足。
没有女儿当摇钱树的苏明珠在红香楼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因为那所谓的大官已经许久没有露面,妈妈嫌她人老珠黄还爱生事,可又忌惮那位大官索性连赎身的钱都没要就把人赶了出去。
既没有了供养也没生财之道,苏明珠只能靠着女儿。
只是母女俩的关系一直很复杂。
有时候苏纤云也会觉得娘变成这幅模样或许是跟她那个从不露面的爹有关,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但另一方面她也会想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娘若是不想爱一个孩子就不应当把她生下来。
不管怎么说,苏纤云也不忍心让娘饿死。
靠着女儿的苏明珠就此一直浑噩度日,直到今日来要钱时都是一样的……
“你娘平时会对别的姑娘起好奇吗?”林葵指着自己。
她可还记得那妇人追问苏纤云自己的模样,那种焦急的样子不像是看见熟人倒像是看见了仇人。
苏纤云摇摇头,她此前从未见过林葵,根本看不出半点名堂,更不会明白娘为什么对她会在意。
林葵苦思冥想,想破脑袋。
裴琤说的不对,她作为旁观者也看不清问题所在,只能胡乱猜道:“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你那个从没露过面的爹?”
苏纤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她还是摇摇头,“我连我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我娘从来不说。”
林葵道:“正是因为你不知道,才显得更可疑呀?若无蹊跷,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爹都不清楚,你娘瞒你就是有问题啊!”
说到这里,林葵自己先愣了下,不由自主看了眼裴琤。
前不久他们也讨论过关于她娘和她爹的事。
难道她娘就不奇怪吗?
她的身世、来历不详,才学、思想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闭口不谈的东西或许就是问题所在。
只是林葵并不想去质疑娘的做法,娘对她一直很好,从未苛待限制过她……
她会这样做,可能有她必须做的道理。
裴琤想了一阵,开口道:“苏姑娘不如先从你家附近找人问问,若有争抢打斗肯定会有人目击,若没有的话……你娘就是主动离开的,你回家仔细找找,说不定有你娘藏下的东西,她既然能为你爹隐藏这么多年,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这话不但有理还是苏纤云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事。
若是真能够找到关于爹的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娘了!
于是苏纤云告辞两人回家去找线索,裴琤带着林葵左绕右绕进到嘉宁坊的一条深巷子里,敲开了一扇斑驳破旧的院门。
一个佝偻着背的瘸腿老头把他们迎了进去。
裴琤给林葵解释:“这是我祖父的老部下,没多少人知道这里,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等消息。”
林葵自然应好。
她本来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有地方坐、有杯水喝就足够了,丝毫不会嫌弃这儿简陋。
而且阳光越过院墙,照得爬山虎的叶子翠绿翠绿,林葵就坐在一小板凳上,仰起脸,像朵小花迎接着晨曦的光,心里是难得的惬意。
裴琤正在与老副将了解忠勇侯去平城前的事,余光瞥见院子里的景象。
阳光穿过绿叶映着林葵的脸莹润如玉,鬓角边上的微乱的发丝透着光,仿佛一根根都是金子做的。
裴琤不由看得出神。
老副将见状不禁笑道:“侯爷以前还说世子不解风情,看马都比看女子有情。”
裴琤正色道:“那不一样,这是我的妻,马再好看哪有妻好。”
老副将:“……”
重点是马吗?
到了下午,裴琤等的消息来了。
而且其中有两条都与苏明珠有关。
第一条是苏明珠在进入红香楼前原本叫知墨,是已故的尹令公书房里研墨添茶的侍女,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时常得尹令公夸赞,尹家出事前她就离开了尹府。
第二条是监视中书令的人称看见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走进纪令公的一处别院,此后再没有出来。
第59章 搭救:绝不会抛弃裴琤。
苏明珠和尹家、纪令公都有关联的事实出乎裴琤意料。
此事不但透着古怪,更让裴琤嗅到了一些更深、更远的阴谋。
若能找到苏明珠,或许就能清楚其中缘故,但苏明珠再未露过脸,就好像从纪令公的私宅里凭空消失了般。
裴琤与林葵又不能在上京久留。
在离开前,他们再次潜入贺府。
裴琤心里想的是至少先拿到林葵的药,其他的事可以让侯府的暗卫慢慢再查。
贺丞早在府中如热锅上的蚂蚁等了他们两日。
裴琤没有告诉他自己落脚之处,他就想找人也无计可施,只能合拢双掌求求老天快让裴琤显灵。
可见老天也不灵,裴琤居然这会才迟迟出现。
“出大事了!”贺丞迫不及待倒苦水,“重瞳虎睛给偷了!”
“偷了?!”
裴琤和林葵一个怒一个惊。
裴琤只觉脑袋像给雷劈了,瞬间空白一片,好半晌才咬牙道:“怎么会被偷?是谁偷的可知道?“
贺丞猛猛点头:“知道!就是那个人称‘一只眼’的怪盗,你先前不是还想去擒他来着,结果连人影都没抓到!看守药房的小厮说那天晚上就是看见一个独眼人一晃而过,除了一只眼,还能有谁有这样的神通!”
裴琤更加不解,对方虽然是个怪盗,再怪也不能怪得这么邪门。
“放在百济堂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对虎睛感兴趣,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来偷。”
贺丞也觉得奇怪啊,满脸费解道:“是这个理啊,怎么一从百济堂拿出来就给人盯上了,而且他还能精准无比地找到我家……”
说到这,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难道说他家给人盯上了?!
“……说明这是个圈套。”裴琤眉头紧蹙。
昨日暗卫来报告的时候提过,去找中书令的人不止有苏明珠,还有一位肚子圆滚滚的药铺掌柜。
听过方知夏的那些话后,裴琤就隐约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没有让他把东西放在老地方,而是让他转了好几手才秘密送进贺家。
然而对方不但有药铺掌柜通风报信,还能直接忽略那几手迷惑人的倒腾手段直接找上贺家。
这一切都能证实他的猜想,对方确实在用这个重瞳虎睛“钓鱼”。
太子已薨,那他要找的人就只能是林葵的娘,找到她也就能找到所谓的太孙……
至于为什么是贺家,自然是最牵挂先太子又有能力拿到方子的人只有贺家。
裴琤问:“你派人去找一只眼了吗?”
贺丞道:“当然找了!我当晚就派人去报官!说家里丢了昂贵药材!但你也知道被一只眼偷过东西的人数不胜数,可能拿回来的人只手可数。”他叹气道,心知希望渺茫,还给林葵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药没了最对不起的就是病人了。
林葵却回以一笑,表示无事。
虽然很可惜,但这也不能怪贺公子头上。
裴琤又问:“你爹呢?”
“昨天你没来,鲁王叫我爹进宫给圣人看诊,我爹匆匆忙忙就入宫了,今天都还没回来,但愿圣人没事。”贺丞忧心这个忧心那个,心里苦,连连叹气。
虽然报了官,但怪盗一只眼的行踪也不好找,裴琤与林葵也无计可施,只能请贺丞继续让官府搜捕。
贺丞无比愧疚道:“等我爹回来,我一定让他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为林姑娘治病,世上的药千千万万种,总能找到替代的,哪怕功效差一些……”
因为没有守好药,贺丞送了好些他爹亲制的凝神安魂补药给林葵。
若她日后睡不着可以试试,据说效果不错。
离开上京城前,裴琤吩咐侯府的暗卫继续盯紧中书令。
且不管一只眼如何,纪中书令也还是值得怀疑的人。
老副将最后交给裴琤一柄剑和一些钱。
都是出门在外必不可缺的东西。
第四日裴琤与林葵离开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