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以戴罪之身被流放,前往荆州,关于他的消息也再没有传入京城。
谢兰因垂眸,把最后一枚玉扣系好。
窗外,雪还在下。
*
早朝前。
谢兰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政。户部在说军需的事,兵部在说边关的事,礼部在说过些天年节的事。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里的暖炉有些凉了,她握紧了些。
她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打量,而是若有若无的目光,从各个方向飘过来,落在她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三年了,那个人回来了,曾经满门抄斩的裴家余孽,如今以功臣之身重返朝堂,官拜首辅,权倾朝野。
而她呢?她是谢家后人,谢璋的女儿。谢家与裴家本是至交,裴家谋反那夜,谢璋却二话不说倒戈瑞王,助其平乱,加官进爵,踩着裴家那么多人的尸骨扶摇直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看这两个人同台而立的好戏。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谢兰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直视前方。
她跟着人群走在前列,步履从容,像往常一样。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谢大人。”
她回头,是兵部侍郎林胤,他的脸上堆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着:“谢大人,听说裴首辅今日入朝,您怎么也不等等他?好歹……你们也是旧相识。”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只是淡淡的,却让林胤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大人。”她说,“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
走到午门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是大理寺少卿,周知译。
说起二人渊源,还要追溯到一年前。彼时谢兰因自江南秦县回京,途中与周知译相识,曾结伴同行过一段路。
此刻,他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撑着一把伞,见她走来,迎上前两步。
他没有管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的眼神,而是在她站定后,担忧地开口:“听说今日裴首辅回来了。”
“嗯。”
“你……”
“周大人。”谢兰因打断他,“有话不妨直说。”
周知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兰因看着他,浅浅一笑。
周知译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温和的,妥帖的,从不多问,从不越界,每当她有难时,便会站在她的旁边,默默地递上一把伞。
她点了点头,从他的身边走过。
“多谢。”
“只是这次……就不必了。”
周知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很久后,他才抬步跟上。
*
谢兰因踏入宣政殿时,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她进来,那声音便齐齐停了下来。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站好。
余光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
谢兰因没有抬头。
辰时三刻,内侍通传上朝的声音拉得老长。群臣分列两班,叩首跪拜。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抬手示意平身。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通报,洪亮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大殿上,清晰可闻。
“裴首辅回朝——”
人群骚动,所有人都回头望去,谢兰因目光微动,内心挣扎许久后,她还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扇门的方向。
玄色官服,玉带束腰,气场逼人。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正稳步朝殿中而来。在他身上,曾经的那股少年气荡然无存,只余下凌厉和生人勿近的冷漠。
裴泠。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对方经过她时,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不过清冷一瞥。瞬息之间,他便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兰因的掌心不自觉地捏紧。
三年了。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首先欢迎各位宝宝点进来阅读。
以下是本文阅读指南:
1.本文题材: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男女主双c双洁,心里只有彼此。
2.男主恋爱脑(是真的恋爱脑),属于女主向他走一步,他会朝着女主跑剩下99步的那种。
3.女主人间清醒事业脑,爱男主,但更爱自己。
4.正文节奏稍快,如果宝宝觉得男女主感情线突兀,那大概率就是(2)中所提到的男主自我攻略了(bushi)
5.男二(周知译)和女二(谢素礼)有感情线,但是BE。
先补充到这儿,希望宝宝能继续看下去,你们的催更是我的动力之源!
第2章 迟早要算清
“臣裴泠,参见陛下。”裴泠行至殿中站定,缓缓抬首,迎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视线,“臣今日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张比三年前更显沉静的面容上,“荆州苦寒,边关风霜,这三年来裴卿辛苦了。”
裴泠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点波澜:“臣不敢言苦。为朝廷效力,乃臣之本分。”
“有卿如此,是朕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俱静,旋即有人率先出声应和。
“裴首辅驻守边关三年,劳苦功高,真乃少年英雄,令我辈惭愧啊。”
“正是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附和之声渐起,交口称赞如潮水般涌来。裴泠立于原地,神情自若,也无骄矜也无得意,仿佛这些赞誉与他毫无干系。
“好了。“皇帝开口,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裴卿既已平安归来,日后当继续为国效力。归列吧。”
“是。”裴泠颔首,退回班列之中。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掠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今日议西北军需。户部有何要奏?”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开始念折子。折子内容简明,只说今年雪灾尤其严重,运粮的路被堵了好几段,西北驻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差三成,请示能不能从附近州县调拨。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此事,裴卿怎么看?”
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裴泠。
他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声音清亮:
“回陛下,臣以为,从附近州县调拨并非上策。”
“哦?”
“今年雪灾不止西北一处,附近州县也未必有余粮。若强行调拨,只怕这边补上了,那边又缺了,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户部尚书忍不住开口:“那依裴首辅之见,该当如何?”
裴泠闻言,往后方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丝毫不在意,唇角反而微微扬起:“臣以为,与其四处调拨,不如彻查亏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回京途中,途经西北数县,曾暗中走访。发现当地粮仓账面与实存相差甚远,仅兰州一县,账面存粮八万石,实存不过四万。臣斗胆请问——”他顿了顿,目光从户部尚书身上移开,状似不经意地往谢兰因站立的方向扫了去,“这亏空的四万石,去了哪里?”
殿中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谢兰因眉心一跳:兰州。那是她上个月核过的地方。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支吾着说不出半句话来。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谢兰因的耳中,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御座上的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裴泠,目光幽深。
“谢爱卿。”他开口,“你怎么看?”
谢兰因出列,行礼后站直。
她的位置离裴泠不过几步远。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谢兰因这三年间常用的熏香,却不是裴泠喜欢的。从前他用的是一种花果调的香,她说太甜,他还嘴硬说“你才不懂呢”。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兰州粮仓之事,臣上月曾去核查。账面与实存确有出入,但并非贪墨,而是损耗。”
“损耗?”裴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谢大人,八万石对四万石,一半的损耗?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粮仓能损耗成这个样子。”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