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十七岁之前,他这样望着她,望过无数次。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在偷溜出书斋的午后,在她扬起雪球砸他,他却笑着追过来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是明亮的,像是燃着火苗,充满了生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冷漠,如同被焚烧后残余的灰烬。
“裴首辅有所不知。”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兰州粮仓年久失修,去年又遭了水患,仓中存粮霉烂者不在少数。臣去时曾亲眼所见,仓底积了半尺深的水,粮食泡得发了芽。这些折损,并非人力可挽回。”
“既如此,为何不修?”
“修了。工部去年八月拨的款,九月动工,今年五月才完工。”她顿了顿,“只是,等修好的时候,粮食已经烂完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又赶紧憋住。
裴泠看着她,没有说话,谢兰因也不躲,就那样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谢兰因果然还是那个谢兰因,巧舌如簧,滴水不漏。
可她也在想,裴泠果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裴泠了。从前他嘴欠归嘴欠,可从不拿这种公事来压她。
三年,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他逃不过,她也是。
“谢大人说得在理。”裴泠忽然笑了,却比不笑时还冷,“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不明。”
“裴首辅请讲。”
“兰州粮仓之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点上报?”
“下官报了。”谢兰因神色自若。
“报了?”裴泠挑眉,“本官翻阅户部去岁以来的折子,可没见着兰州粮仓的奏报。”
“下官报的是给户部,不是给裴首辅。”谢兰因的语气依然平稳,“裴首辅若是想看,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来。”
“不必了。”裴泠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开口,“陛下,臣以为,兰州粮仓之事,折射出的是户部监管不力、上下推诿之风。若不彻查,只恐西北军需年年告急,年年补不上。”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冷笑,“朕问你的是怎么办,不是怎么罚。”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想笑:这场仗,裴泠打得真是漂亮。表面上是冲着户部去的,可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是梁王的人?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目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
他想把水搅浑,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水本来就不是清的。
裴泠一回来,就拿户部开刀。是针对户部尚书,还是针对他身后的人,他的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陛下。”谢兰因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讲。”
“兰州之事,臣曾核实过。粮仓霉烂属实,户部拨修不及时也属实。但若要彻查,臣以为,不应只查户部一家。”
裴泠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看他,继续道:“工部为何拨款延迟?地方为何上报迟缓?兰州知州去岁曾上书请求提前修缮,为何被驳了回来?这些,只怕也要一并查清楚。”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泠看着她,目光深沉,谢兰因依然不躲。
“谢大人说得有理。”裴泠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惊,“既如此,不如请陛下下旨,由大理寺牵头,联合户部、工部,一并彻查。”
“大理寺?”户部尚书猛地抬头。
裴泠看着他,微微一笑:“周知译周大人年轻有为,又素来公允,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兰因拧眉,她看了看对面同样困惑的周知译,又看了看裴泠,实在看不懂他的用意。
他提周知译做什么?
周知译属清流一派,是太傅的门生,也是她父亲的故交之子,和她走得近,满朝皆知。
如果周知译来查,那最后查出来的,是她的人情,还是他的公允?
谢兰因思忖着,忽然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搅浑水,是在给她挖坑。
“陛下……”周知译出列,想要进言。
“陛下。”谢兰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不如交由刑部……”
“刑部?”裴泠嗤笑一声,谢兰因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裴泠,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露着深深的寒意:“谢大人这是信不过周大人?”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那谢大人是什么意思?”
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咳了一声。
“够了。”
两人齐齐躬身,不再言语。
皇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随后看向裴泠:“裴卿刚回来,怎么这么大火气?”
裴泠垂眸:“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笑,“朕倒是看不出来。”
裴泠没有接话。
皇帝又看向谢兰因:“谢爱卿,你怎么说?”
谢兰因躬身:“臣听凭陛下圣裁。”
皇帝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散朝。”
*
散朝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谢兰因走出宣政殿,阳光刺目,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离她越来越近。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大人。”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烦请留步。”
她停住,回头看去:裴泠负手立于长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逆着光,谢兰因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首辅有何指教?”
他走近两步,与她擦肩而过。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兰州的事。”他压低声音,“谢大人还是离远些。”
谢兰因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她不过一尺,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脸。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与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悄然重叠。
“裴首辅这是……在关心我?”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官只是提醒谢大人。”他说,“毕竟,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的确回来了。
却带着对她的恨。
*
午门外,周知译正在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两步,关切询问:“方才朝会上,裴泠拿户部开刀,又提起让大理寺牵头,联合彻查。”
“嗯。”谢兰因淡淡地应道。
“他这是……”
“他是在逼你站队。”谢兰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裴泠的盘算。
而后,周知译沉默了,谢兰因抬头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你会站哪边?”
第3章 陪我演戏
周知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总是温润沉静的,不似裴泠眼中凝着寒霜。在谢兰因看来,那双眼睛就像一池春水,足以融化冰雪。
“我说过,我站你这边。”他的语气诚恳,“兰因,我早就站好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那道早已消失在午门外的身影,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没有任何犹豫。
周知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轻轻叹了一声。
*
那天夜里,谢兰因又在灯下处理公务。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少年站在柴房门口,逆着火光,回过头来看她。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整整三年,她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而今天,她终于又听到了。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比刀刃还要锋利。
谢兰因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
“有些账……”她轻声重复,“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苦笑一声,只是笑容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
次日早朝,谢兰因离府前,琬翠端上一碗桂圆莲子汤。
“小姐昨夜又是一夜未眠,这汤温补安神,您喝点再去吧。”
“放着吧。”谢兰因揉了揉眉心,将案上的折子整理整齐齐后,这才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