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偏要爱我[破镜重圆]_初弦月【完结】(6)

  谢兰因回过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笼罩,寒风从窗缝间挤入,凉意直透骨髓。窗外除了无边无际的白雪,什么也看不见。

  她动了动,身上的那件氅衣便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了地上。她目光一顿,弯下腰将它捡起。

  衣上萦绕着檀香,是她方才在梦里闻见的那一缕。

  这是裴泠的氅衣。

  谢兰因抬起头,裴泠正阖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小憩。

  她将氅衣叠好,放在一旁。

  “别多想。”

  裴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此刻难得的静谧。谢兰因抬起头,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二人的视线对上,仅一瞬便又各自错开。

  “我只是怕你冻死。”

  “……那便多谢裴首辅了。”谢兰因也不同他客气,重新拿起氅衣盖在身上。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思索着此行的对策。

  *

  次日午时,马车驶入兰州境内。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并非兰州县令,而是聚集在城门外土路两侧的暴动流民。

  他们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一见到过路的马车便蜂拥而上。群情激愤之下,马车四周很快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夫吓得勒停了马儿,一阵嘶鸣声过后,便是流民们尖锐的呐喊,此起彼伏,嘈杂不休。

  “围住他们!车里头一定有粮食,不能让他们跑了!”

  “想活命的都跟我上!粮食就在眼前,抢不着也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车上的人听着!我们只要粮食,不想伤人!别逼我们动手!”

  流民们嘶吼着,推搡着,怨气冲天,更有甚者,竟妄图直接朝马车内扑去。

  谢兰因听着马车外传来的动静,没忍住看向裴泠。后者依旧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抿着茶,好似外头的暴乱与他毫无干系。

  “谢大人不必这么看我。”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裴泠放下茶盏,睨了她一眼,“你心里明白,此时下车也无济于事。”

  谢兰因沉默了:他说得没错。他们此行所带的干粮本就有限,朝廷派出的赈灾粮车又尚在半路,外头围聚着的流民却是人数众多。一旦给出了粮食,不但这些流民不会满意退却,还会吸引更多人前来索要。

  这一点上,裴泠与她,倒是心照不宣。但若是一直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只怕天黑前也进不了城。

  “那裴首辅打算如何?”谢兰因沉下声,反问裴泠。

  裴泠仔细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下一秒,他俯身,单手撑在膝上,凑到谢兰因的耳边:

  “那便有劳谢大人,陪我演一出戏。”

  第4章 你的演技,倒真是好

  “夫君,妾身求您了,莫要舍弃妾身……”

  马车剧烈一晃,哀戚的哭喊声传出,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开,四周流民的喧哗竟也随之静了一瞬。

  车内,裴泠猛地攥住谢兰因的手腕,将她抵在窗边,另一拳重重地砸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厉声呵斥:“够了!再哭一声,我便将你扔在此处,任由你自生自灭!”

  话音未落,她已被他摁在车窗边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寒风猎猎,吹起她覆面的薄纱,恰好露出一张刻意妆点出红斑的脸。

  人群一时噤声,旋即炸开了锅。

  “她的脸、她的脸怎么这副模样?”

  “她脸上的那是……痘疮?!”

  “不对,是天花!是天花的疹子!会染人的!快散开!”

  恐慌如潮水般汹涌开来,原本围堵在马车周围的流民轰然四散,人群连连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车夫见状,立马配合着朝车内悲声哭喊:“夫人啊,您且先忍一忍吧!城中的徐大夫是远近闻名的圣手,只待我们进城,他便定能救回您的命啊!”

  他旋即又转身,对着惊逃的人群连连作揖,语气惶急:“对不住各位!我们身上实在无粮食可分,家中主母又染了烈性时疫,再迟一步只怕就来不及了!求各位行个方便,容我们进城求医!”

  流民们本就惜命,一听“时疫”二字,哪里还敢纠缠,瞬间四散奔逃。围堵之困,不费一兵一卒,顷刻化解。

  *

  “演得不错。”

  裴泠一把将谢兰因从车窗外拉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谢兰因却也不恼,自顾自地低头用帕子擦拭脸上残余的红痕。待流民散去,马车缓缓启动,她才终于弯了弯唇角:“想法不错。”

  裴泠搁下手中的书,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复而又拾起书册,语气却松动了几分。

  “嗯。”

  少顷,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嗤一声:“谢大人的演技这般炉火纯青,倒真能骗过不少人。”

  谢兰因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淡淡一笑:“比不得裴首辅。”

  “您能想出这等损招,下官更是望尘莫及。”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电光石火间,暗流涌动。

  “进了兰州城后,我们先安顿下来,再去拜会县令。”过了片刻,裴泠才重新开口,从他的语气中,谢兰因竟听不出半分愠怒,她抬头瞧了一眼,对方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倒让谢兰因想起昔年在太傅府时的光景。

  有一回课上,裴泠偷偷打盹,被褚太傅抓了个正着。太傅也不恼,只淡淡丢下一句:“方才讲的那句话,抄一百遍,明日交来。”

  那时的裴泠不懂,缠着她问了一个下午,非要她解释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她被他问得烦了,便一字一句讲给他听。谁知他听完,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可那句话,谢兰因却是记住了。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如今想来,倒像是句谶言。

  谢兰因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对方单手执书,侧脸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眉宇间那些少年时的跳脱早已寻不见踪影。他看得很认真,薄唇紧抿,偶尔蹙一下眉,像是真的在思索着什么。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于是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个曾经连一句话都要缠着她问一下午的人,如今已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底。

  那年谢兰因怎么教也教不会的道理,现在,他自己懂了。

  *

  裴泠与谢兰因的马车甫一入城,便有县令派来的下属前来接应,将他们二人带到县衙的后院,一路上倒也殷勤得很。

  “两位大人,还请在此处安心住下,这两间空屋子是县令特意吩咐小的整理出来供二位大人暂居的,虽然条件简陋、不比京城,但到底是我们刘县令的一片心意,还望二位海涵。”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躬着身引谢兰因和裴泠来到门口。

  房门大敞,屋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虽然陈设简单,却整洁干净,面面俱到,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看得出,是精心安排过的。

  “有劳。”裴泠颔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抬步入内。

  谢兰因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却被他的侍从拦在了门外。

  “谢大人,此行舟车劳顿,我家大人需要稍作休整。还请谢大人自便。”侍从面无表情地递来她的包袱,言辞和举止上却是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谢大人的屋子就在对面。午时过后,我家大人会在县衙门口等您。”

  谢兰因接过包袱,收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多谢。”

  逐客令下得倒是挺快。

  这么想着,她转身进了对面的屋子。

  *

  为免多生事端,此行谢兰因没有带上琬翠,而是暗中联络了暗卫影七随行保护。

  三年前,谢兰因途经秦州时,意外救下重伤濒死的影七。彼时的她浑身是伤,记忆全无,连姓名都不曾记得。谢兰因将她带回谢宅,悉心照料至伤愈,本想给一笔银子便送她离去,影七却执意留下报恩。见她一身好武艺,谢兰因便应允了。从此,影七成了她藏在暗处的眼睛,专门追查三年前裴家谋反案的线索。

  影七这个名字,是谢兰因取的。初七那日捡到的人,便叫了影七。

  三年来,凡谢兰因交代的事,影七从未失手。只可惜,那条关于裴家旧案的线,却始终没有进展。

  谢兰因刚收拾完床铺,便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她推开窗,看清来人,唇角微微一弯:“这时候来,是探到什么消息了?”

  影七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无声示意。而后将一张纸条塞入谢兰因掌心,窗棂轻阖,人已掠上房檐,转瞬消失在视线中。

  谢兰因展开纸条,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瑞王旧部,与梁王有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将它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上纸张边缘,一点一点吞没字迹,直到最后一角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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