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
“......”
谢兰因蹙眉,望着眼前渐趋激愤的人群。片刻后,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你、你是裴将军吗……!”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真的是裴将军!是那个在边关打了无数场胜仗的裴泠将军!”
人群骚动起来。有青年男子振臂高呼:
“乡亲们,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质疑声渐渐被吞没。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认出那张曾出现在边关战报上的脸,认出那个守卫疆土、从无败仗的名字。
“裴将军!裴将军!”
他们齐声高呼着那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裴泠的出现,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束光,为他们带去了希望。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脸上激愤的红潮正缓缓褪去,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一双双浑浊无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人。裴泠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可那一贯冷冽的目光,此刻却渐渐变得柔和。
“乡亲们。”裴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让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我裴泠,在此向你们承诺。三天之内,粮食必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多余的解释。
然而那些灾民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谢兰因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傅府后院的那棵梅树下,他也是这样站着,说“我以后要当大官,保护很多人”。那时她笑他,说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如今他真的站在了这里。
十七岁时的那场大火,焚尽裴氏满门,焚尽了裴泠年少时所有的天真。边关三载风霜,也将他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让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
暮色四合,灾民们渐渐散去。裴泠靠在一间坍塌的药铺墙边,眉宇间透出掩不住的疲惫。
一方绣帕忽然递到他的眼前。
“擦擦吧。”
是谢兰因的声音。裴泠抬眸看去,只能望见面巾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此刻将暗未暗的天光。他看着看着,竟有一瞬的失神。
目光落回帕上,他看见上面绣着一枝红梅。
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活过来。
裴泠抿紧了唇,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把帕子塞回她的手中,起身朝街道走去。
谢兰因什么也没说,收好帕子,默不作声地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裴泠忽然停住。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可即便是这样暖的光,也化不开他周身的寒意。
“谢兰因。”
她一怔。
这是回京后,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抬眸看去,却见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心底发凉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
“这些年,”他沉默片刻,“你去过太傅府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裴泠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过。”
“回京第一天。”
褚太傅过世后,太傅府早已人去楼空。虽未移作他用,却也无人洒扫。昔日后院的那棵梅树早已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风里。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话音戛然而止,他背对着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可是等了很久,谢兰因始终没有出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然后他绕过她,径直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轻轻开口:
“去过。”
“不止一次。”
*
县衙正厅内,刘县令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案几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账簿。见裴泠与谢兰因踏入厅门,他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迎上前来。
“二位大人果然准时,说好两个时辰,竟一刻不差。”
裴泠扫了他一眼,径直往上座走去,随手翻了翻那叠账本,语气淡淡:“刘大人也是,两个时辰便能把这些账本理得这般齐整,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大人言重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刘县令弯着腰,笑得愈发殷勤,“大人不妨核对核对,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裴泠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谢兰因:“账目之事,谢大人在行,便劳烦你了。”
刘县令识趣地侧身让开。谢兰因落座,翻开账簿,开始逐页核对。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夜幕低垂,厅中的烛火被一一点亮。裴泠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未曾动过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谢兰因紧蹙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簿。
她抬起头,迎上裴泠的目光,神色凝重。
第6章 你不是孤身一人
“刘大人。”谢兰因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刘县令,“这些账本,本官已逐页核对完毕。”
刘县令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谢大人辛苦了。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得几乎有些过分。
“没有问题。”她说。
刘县令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下官就说嘛,朝廷拨下来的每一文钱,下官都盯着呢,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谢兰因没有说话。
裴泠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账本。
“既无问题,天色也不早了。”他说,“刘大人,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二位大人辛苦了。下官已为二位备好厢房,还请二位屈尊住下,莫要嫌弃。”
“多谢。”裴泠点了点头。
见状,刘县令继续献殷勤:“那下官送二位大人出去?”
裴泠没应声,抬脚便往外走。
谢兰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县令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他立刻又笑了起来:“谢大人慢走,明日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谢兰因收回目光,踏出了正厅。
*
夜色浓浓,后院空无一人。
裴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谢兰因跟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处,裴泠忽然停下了脚步。这一动作让谢兰因险些撞上他的背。
“那账本……”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没有。”她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泠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清楚了。”谢兰因继续说,“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灾民领了多少粮,花了多少银子买药材,哪一天拨的款,哪一天到的账……全都对得上。”
“对得上不是好事?”
“对得上,才是最大的问题。”谢兰因看着他,“你见过哪个县的账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灾情当前,人心惶惶,衙门的书吏都跑了一半,谁还有心思把账本做得这么漂亮?”
听着其中的端倪,裴泠沉吟片刻:“你是说,这本账是假的?”
“我不知道。”谢兰因摇头,“但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裴泠沉默地看着她。夜风吹过,带着隆冬的寒意。谢兰因拢了拢披风,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怀疑它是假的,但是你没有证据。”
“是。”
“刘县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账本交出来,你若是当场质疑,就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朝廷的脸。”
“是。”
“所以你只能先认下,等私下再想办法。”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而低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泠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兰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屋再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外面冷。”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脚步。
*
接下来的两天,谢兰因一直在暗中查访。
她走访了县城里几个还开着门的商铺,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灾民,甚至还托人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县衙做过书吏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