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朝落雪[强取豪夺]_秣淮【完结】(33)

  眼前的这一幕令顾砚舟瞠目结舌。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一向单纯懵懂,甚至有些愚昧和迟钝的侄子口中说出来的。

  顾景辞酒劲上头,撒完酒疯,此刻已经昏昏沉沉睡去,鼻腔里发出微微鼾声。

  见状,顾砚舟按下暂停键,退出录音界面,将这段录音存档备份。

  拿起杯中的茶盏,轻抿一口。

  待口中苦涩褪去,喉间泛起一丝回甘,他拿起手帕揩了揩唇角的水渍,倏地低笑一声:“有意思。”

  回想顾景辞醉酒后无意吐露的那番话,他第一反应倒不是生气。反倒觉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多的算计,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他的小侄子,最终也活成了自己的样子,在日复一日的质疑与打压中逐渐疯魔,彻底失去了自我。

  担忧顾景辞着凉,他从卧房取出一席薄被搭在他身上,而后回到书房静坐了会儿。

  他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眉心微动,拿出手机给远在国外的好友打了通电话。

  寒暄几句后,对方问他有何贵干,顾砚舟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我记得加州大学的领导层里有你认识的人,你替我办件事吧。”

  “我有个侄子在加州大学念书,这两天因为一个交流项目回国了。”

  “你帮我找一找项目组的领导,寻个合适的由头,把他弄回去吧。”

  “什么时候?现在吗?”对方问。

  “越快越好。”

  说完,他道了声谢,便将电话挂断。

  再回到客厅,顾砚舟将茶台收拾干净,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光线幽暗的老式台灯,堪堪照亮狭小的一方角落。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熟睡的顾景辞。

  人都会变。

  活到这个年纪,他见识了太多繁复腌臜的内宅家事,因而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可他的好侄子,竟算计起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薄雪,并试图用感情蒙蔽她,以此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令他无法接受,不得不出手制止。

  ……

  次日一早,陆知凛过来探望病号。

  他将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家里阿姨煲的汤,趁热喝。”一双乌亮的眸子如探照灯似的在客厅扫了一圈,问道:“你小侄子呢?不是喝醉了,在你这儿睡了一夜?”

  “酒醒了,自己打车回学校了。”顾砚舟翻看着手里的财经杂志,看起来相当淡定,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陆知凛打量着他的神情,细细思索着他这句话,见他眼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回哪里的学校?加州?”

  他没说话。

  陆知凛知晓,于顾砚舟而言,沉默便代表着默认。噗嗤笑出声,摇摇头道:“古人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么做当心以后遭报应啊。”

  “你干的那些事也没比我好到哪去。”顾砚舟眉梢微扬,轻笑一声,“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

  顾景辞在沪城总共只待了两日。

  他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陪陪薄雪,却没想到学校老师忽然发了封邮件让他回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面试,倘若面试成功,便可获得寒假期间在加州最大的证券交易所实习的机会。

  这个机会实在太过难得,且初轮面试必须在线下进行,因此顾景辞必须同项目组请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参加面试。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回国他与薄雪仅仓促见了一面,才刚确认了关系,就要急匆匆离开了。

  薄雪得知这个消息,虽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知晓她心里一定非常生气,这次怕是又会冷淡他许久了。

  时间过得飞快,这年年末,薄雪收到顾砚舟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跨年。

  薄雪觉得有些莫名,便借口自己有事,婉言拒绝了。

  意料之外的,顾砚舟并没有生气,反倒闪送给她一份新年礼物,是一条Burberry的黑白格纹绒线围巾,青春简约的学院风,与她非常适配。

  收到礼物,薄雪自然开心。她将这份礼物归类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照,便认真恭敬地打下一段感谢的话,又附上一段新年祝福,一起发了过去。

  顾砚舟回复她:【喜欢就好。围巾记得拿出来戴,别让它躺在柜子里积灰。】

  时隔半分钟,又发来一句:【还有,你自己也说了,新年新气象。新的一年,希望你别再称呼我‘顾叔叔’了,说实话,听着挺扎心的。】

  薄雪快速读完消息,先是怔愣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指尖触碰着围巾柔软的面料,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打字回复道:【好的,顾总。】

  【……】顾砚舟回了个流汗的表情,【行,你开心就好。】

  寒假回到京市,气温已经低至零下。许是离家太久,乍一回来,薄雪反倒难以适应这边的低温,索性整日窝在家里不出门。

  年前那几天是薄渊和喻娴最为忙碌的时候,既要拜访客户亲友,又要出席各类宴会席面,根本无暇顾及薄雪,只能多给她一些零花钱作为弥补,让她多买些新衣新鞋,当做是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除夕前一日,薄雪实在无聊,换了衣服准备独自出门一趟。

  管家见她穿戴整齐,问道:“小姐您要去哪里?我叫司机送您。”

  “不用了,我去附近的商场逛逛,透口气。”她语速极快,说完便小跑着出了门,生怕有人跟着她,令她不自在。

  然而薄雪并不打算去商场,她叫了网约车,准备去一趟南山陵园。快过年了,她想去给爷爷扫扫墓,陪他老人家说说话。

  她要去的地点太过特殊,又临近年节,本以为不会有人接单,没想到刚一下单便有司机秒接。一路上还算畅通,司机大叔也很健谈,约莫二十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

  薄雪循着指示牌一路向前走,一口气登了几十级阶梯,终于停下脚步,远远望见了薄淙的墓碑。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准备转弯时,错开了那处视觉死角,居然看见爷爷的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极高,身形挺拔修长,衣着考究,连发型都梳得齐整,此刻正弯下腰,将一束新鲜的雏菊花置于薄淙的墓碑前。放置好后,又深深鞠了一躬,看起来相当恭敬和谦卑。

  薄雪盯着那人看了一阵儿,嘴巴快过大脑,率先发出了声音:“顾叔叔?”

  那人闻声回头。看见她,眼中的哀伤稍稍褪去了些,目光变得平和。

  薄雪朝他走了几步,忽地想起跨年那日同他的约定,忙掩住唇:“不对不对,之前明明说好了,不再称呼您‘叔叔’的。”

  她立马改口:“顾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老人家。”顾砚舟轻声说。

  薄雪记得,顾砚舟曾与她提起过,他儿时曾受到过薄淙的帮助,因此格外感念他的善心,对他极其尊敬。甚至后来薄淙去世,顾砚舟还特意从沪城赶回京市参加他的葬礼。

  如此说来,他们之间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故事。只是薄雪与顾砚舟相交甚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询问他与外公是因何相识,外公又是如何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帮的。

  薄雪虽好奇,却知晓此刻在爷爷的墓碑前并不适宜提起此事,便没有开口询问。

  她将怀里的一小束洋甘菊轻放于墓碑前,朝着爷爷的相片鞠了躬,眼中隐隐有了泪痕,轻声道了句:“爷爷,雪儿来看您啦。我知道您一直记挂着我,我一切都好,请您放心。”

  说完,她唇角抿出笑容,抬手揩了揩眼角的泪。余光瞥见身旁的那束目光,便转头看向他,往一旁站了站,给他腾出位置:“我说完了。顾总,您还有什么要对我爷爷说的吗?”

  顾砚舟摇摇头,唇边簇着很淡的笑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喔,好的。”薄雪吸了吸鼻子,周身被.干冷的空气包裹,她将领口的拉链往上提了提,护住脖颈,呼吸间,口鼻释出白色雾气,鼻尖冻得有些红。

  见状,顾砚舟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自热暖手宝,拆开包装递给她,“拿着,暖暖手。”

  “谢谢。”薄雪正欲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他的,对面的那只手却忽地一颤。

  顾砚舟身躯晃了晃,手一抖,那片暖手宝险些落在地上。

  他弯下身,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前额,呼吸变得艰难沉重,脊背起伏着,险些站不稳。

  见状,薄雪眼疾手快地搀住他,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了顾叔叔?是之前的症状又复发了吗?”

  顾砚舟无力地点了点头,撑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抬起,将那片暖手贴塞进她的手心,艰难地吐出一句:“拿好。”

  他重重地喘息着,断断续续说道:“我的司机裴望在停车场等我,药在车上。手机在衣兜里,帮我拿出来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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