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坡上的红雷劈下来数道,却不见消停,江饮冰动怒了。
她飞快挥动残雪,以山坡为中心, 连下了六十四道禁制。
刹那间,以“主人”为摹本的幻影凝结出无数道副本,虚幻的守护灵林立在天地间,将整片山坡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银光里。
收回残雪,江饮冰拍了拍手上的灰。
封凛快步上前,紧张地检查着她脖颈上那道被雷擦过的血痕, “痛吗?”他眼眶里的液体无声打转着。
江饮冰摇了摇头,随手擦掉血迹,“没事,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怎么会觉得她弱小呢?封凛愣了愣,刚想解释,便听到不远处故意闹大的声响。
“小江,封凛,我们在这儿!”
“新婚快乐!”
“都别拦我了,我要查一下气象署的通讯号,大好的日子乱劈雷干什么!!!”
是梅丽的声音,难得表现得如此暴躁,完全忘了江饮冰原来的身份。
两人的目光落到山坡下方,艾丽、梅丽、程野、邹凡,还有成飞扬,几个人影正在往这边移动。
成飞扬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脚边那道焦痕,停了两步,继续走上来。他走到近前,第一句话是:“我看了星网上的分析帖,所以,你确实是江娴。”
她点头。
他又转头看了封凛一眼:“你早就知道了。”
封凛没有否认。
成飞扬叹了口气,伸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握手还是该拍肩,最后选择了微微一点头:“恭喜。”
艾丽挤上来看了江饮冰一眼,心说哪有结婚不穿裙子的。但小江姐姐穿什么都好看,礼服之中又不是只有裙装。
她压住火气又转头问封凛:“你知道自己娶了个仙女吗?”
艾丽说话时神情很虔诚。她是深谙网文文学的抽象宅,而江饮冰是她在现实里遇到的第一个“神”。
封凛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可转念一想江饮冰解决陈家姐弟时闹出的动静,众人皆知也不算怪事。他握紧的拳头忽然松开,垂了垂眼:“……知道。”
艾丽盯着他:“你知道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潜台词封凛听出来了:你知道她是仙女你还敢娶?万一她哪天回天庭了,你怎么办?
“大概,”封凛偏过头,看了江饮冰一眼,“在她第一次说此界的时候。”
说来奇怪,封凛第一次遇见江饮冰,是所谓的精神图景初见——她在博物馆里慌乱地逃窜,他在另一头看得痴痴的。
大概是一见钟情。
想到那幅画面,他嘴角泛起笑意。
一旁的江饮冰感知到他的情绪,轻哼了一声,“走吧,继续婚礼程序。”
可江饮冰本性难移,很快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促狭,“对了,我不是说婚礼要盛大吗?结果你就喊了这几个人?”
宾客名单是她亲自敲定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封凛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红。
他刚想解释,成飞扬已经接上话:“什么叫我这几个人?我可是请了假赶来的。”
程野从后面挤上来:“我也请了假,我后天还有训练,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邹凡老老实实举手:“我没请假,我调休的,但我带了礼物。”
江饮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迈步走向山坡中央那片被禁制护住的草地。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沿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风从山坡下灌上来,把草吹成层层叠叠的,花朵迎风招展。
婚礼在那片草地上继续。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表,没有人指挥站位。
成飞扬站在最外侧,像是自发充当了警戒,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远处的动静。
程野靠在一边的树上,手里捏着一枚在飞梭上被自己揉皱的糖纸。
艾丽悄悄掏出光脑拍了一张封凛和江饮冰的背影,被梅丽瞪了一眼,她立马收起来了,但那张照片她一直没舍得删。
江饮冰站在草地中央,回望众人。
她忽然开口:“仪式已经结束了,你们该送的送,该吃的吃,该散的散。”
众人愣住。
程野先笑了出来:“这么干脆?”
江饮冰没理他。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封凛能察觉到的弧度,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他一眼:“你走不走?”
封凛立刻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程野的声音:“这就走了?喜糖呢?”然后是邹凡弱弱的:“我真的带了礼物。”成飞扬叹了口气:“行了,别喊了,让他们自己待会儿。”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了,风吹过草地,把那些被踩倒的草叶慢慢扶正了一些。
但两人走下山坡之后,并没有走远。
江饮冰拉着封凛拐过一道弯,山坡另一侧——
纯白的拱门、铺着浅色桌布的宴席、摆好的食盘和座椅,安安静静地等在午后的光线里。
她眯了眯眼,拉紧道侣的手一路奔过去:“刚才那是逗他们的,这儿才是正场。”
封凛愣了一拍,笑了:“你又开始了。”
“……不行吗?”
“行。”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逗谁都行。”
艾丽他们是沿着脚印找到拱门的。
看到那排宴席的时候,程野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伸出大拇指,对封凛说:“你老婆真的很会演。”
封凛没反驳。他甚至觉得这句话夸得很到位。
没几秒,艾丽递过来一条头纱,江饮冰接过来顺手盖在了封凛脑袋上。
纯白的薄纱从肩头垂下来,把他的眉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她隔着那层薄纱看着他的轮廓,笑了一声:“你们结婚都这么有趣吗?”
封凛被她戴着头纱,隔着白色的薄雾,只看到她的眼睛在笑。
他没有抱怨,只是偏过头,隔着头纱,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唇角,很轻,像一片白纱被风吹动时掠过另一片布料。
然后,江饮冰揭开头纱,主动回吻了他一次。
身旁的亲朋好友顺势尖叫。
“啊啊啊啊——”
“小江姐姐笑得好甜——”
“大魔王今天也超帅的——”
梅丽拍了拍艾丽的肩膀:“这时候才是该拍的时候。”艾丽连拍了好几张,拍完翻看时发现画面里封凛和江饮冰并肩的侧影,刚好被拱门框住,像一幅镶好了边的画框的画。她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两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
再然后,众人围着拱门跳起了祝福的舞蹈。
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群人借着喜气随意摆动身体,程野跳得最投入,把邹凡也拉进了圈子。
“不是在飞梭上说好了嘛,我不跳舞。”
“大喜日子,你跳不跳。”
艾丽站在旁边拍够了才把光脑收起来,梅丽则蹲在宴席边缘拆了一颗糖,尝了一口。
封凛趁着这个空档,退了一步,靠到拱门的柱子旁边,从外套内侧摸出光脑,扫了一眼新消息提醒。
他翻了一下屏幕,然后目光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饮冰:“白塔那边发了一封邮件,说是祝贺你新婚。”他的声音在周围热闹的声响里有些轻。
“署名……嘉文斯。”
江饮冰接过光脑扫了一眼。
对方措辞客气、周正,标准的官方贺函,祝福她新婚,提到她若有兴趣了解高级向导的精神图景以及白塔日常的维护研究,白塔随时欢迎她前来参观交流。
她把光脑还给了封凛。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封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光脑收回去,重新走回她身边,从背后极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摆。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灯光从头顶的拱门垂下来,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席间的每一个人。
程野喝了不少,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邹凡聊着什么。成飞扬中途起身去树林边接了一个通讯,回来之后一直很安静,但他坐在最外侧的那个位置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艾丽喝到脸颊微红,举着光脑又录了一小段视频,录的是封凛侧着头和江饮冰说话——镜头里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看到江饮冰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梅丽在旁边看了那条视频一眼,没有吐槽,只是安静地伸手把艾丽的杯沿压低了一点,怕她洒了。
凌晨三点多,人终于开始散了。
程野搭着邹凡的肩往外走,走到树林边回头看了一下,摆了摆手:“下次再聚。”成飞扬最后走,他回头看了封凛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等到山坡上只剩他们两个了。
仿生人收桌椅的时候动作很快,没几下就把拱门和食台拆干净了,连地上的碎纸屑都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