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封凛。
哨兵已经被两名随行人员接过去扶住了,正要往另一艘飞梭的方向带。
嘉文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饮冰:“你要见他,可以。”他抬手,轻轻拨开她剑锋,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语气故作轻松,“但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自己。”
他转身,朝舷梯上方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跟紧点,走丢了,我不负责找。”
江饮冰这才收剑,没有犹豫的跟了上去。
舷梯的尽头是一道窄门,穿过窄门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嘉文斯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毕竟在他看来,两人是天然的阵营对立,她亦是如此。
江饮冰跟在后面,数着自己的步伐,记着经过的每一个转角。走廊很长,拐了三次弯,下了一段很深的台阶,空气的温度在逐步下降,像在往地底走。
走着走着,灰白色的墙面在某一处变成了金属,同色的门禁扫描器嵌在门框边缘,嘉文斯抬手扫了一下,门开了。
门开的声响不大,两人前后进来。
里面是一间宽阔的环形空间,中央放着一具半透明的培养舱。舱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管道和线路,像一张编织过度的血网。
轻飘飘望去,里面躺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干枯的、蜷缩的,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江饮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培养舱,很久没有动。
她心下万分震惊:在宗内,即便没见过传说中的青城老祖,老祖宗的画像她是有印象的......眼下躺在棺里的身影,确信是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却也万万不可能是老祖。
大罗金仙之阶,也奈何不了此界的“神秘武器”?
江饮冰的心境很快影响了手中的剑,残雪在原地剧烈震颤了几秒。
嘉文斯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像在等一个反应。
等她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培养舱前面,手心贴上了舱壁。那颗干枯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跳了一下。
江饮冰站在培养舱前,没有移开手。贴着舱壁,掌心底下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搏,之后,一切都重新归于沉寂。
【老祖......徒孙不孝,来接你了。 】
这是江饮冰无法预料的场景。
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嘉文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他听不见你说话,他的感知系统已经被抑制了多年,只靠本能活着。”
江饮冰没有回头,语气生硬:“那他现在还剩什么?”
“还剩一口气。”嘉文斯说,“和一截手指。”
“你留着那截手指做什么?”江饮冰这时已经在压抑怒火,无声的握着残雪。
“留着他回不去的念想。”
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江饮冰收回了手。她没有再看舱壁,转过身来,面对嘉文斯:“你要什么?”
你要什么才能将老祖还给她。
嘉文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他等了很多年。
三秒后,他一脸无奈:“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给不了。”
“我要的不是东西。”他一脸认真,“我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你从什么地方来,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这些答案在你身上,不在他身上。”
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江饮冰看了他很久:“那你带我来见他,是为了让我自愿把答案给你?”
嘉文斯没有否认,只回了一句:“你觉得呢?”
沉默了一会儿,江饮冰面无表情的开口:“我只有一个条件,把封凛送回去,保证他安全落地。他在哪儿,我得知道。”
一听这事有回转,嘉文斯没有犹豫:“可以。”
江饮冰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那具培养舱,里面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抬手,指尖贴着舱壁的边缘轻轻滑过,像是在上面留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可笑!荒谬!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这个世界的。 】
【那些涉及世界运转的真相,她若是知晓,还会耽搁在此界? 】
【不行,她得拖延时间......直到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带走老祖。 】
“我明天再来。”她抱着手,残雪不见踪影,“你先送他回去。”
或许是两边实力的不对等,缓兵之计的确有用。
“江女士,群星荣幸至极,这边请,我们为您安排好了今夜的住所。”
嘉文斯站在门边,看着她从培养舱前转身走过来,从他身侧经过,步伐没有一点停顿,衣摆擦过门框边缘,像一道被风吹进走廊的、即将远去的影子。
与其说是影子,不如说是风筝。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什么也没握到。
***
江饮冰回到地面时,天已经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嘉文斯的舰船待了多久,只知道回到地面后的第一件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她沿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回小型飞梭停放区,远远看到封凛已经被送上了那艘返回哨所的飞梭,舱门紧闭,引擎正在预热。
江饮冰眼眸里多了些情绪,她也说不明白,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艘飞梭缓缓升空,越变越小,最后缩成天际线尽头一个逐渐暗淡的光点,朝哨所的方向飞去了。
然后她才转身,朝嘉文斯安排的临时住所走去。
她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下去,也知道自己早晚会找到办法把老祖带出来。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先确认封凛确实到了,确定封凛的安全。
半个小时后:
江饮冰回到临时住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房间不大,一扇窗朝北,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一截冷却塔的轮廓。
她关上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刚才在冷冻室待了太久,身上还带着一股从走廊深处带出来的冷气,贴着皮肤散不掉。
江饮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培养舱壁的温度,凉而光滑,像碰过一块刚从冷库拿出来的玻璃瓶。
她把手收回去,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点凉意还在。
凉意渐渐消散,江饮冰却对前路突然迷茫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捆住老祖?”观群星的实验员,包括嘉文斯在内,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做出过激的举动,甚至她从嘉文斯身上看出了几分......诡异的温柔。
她走到窗前站定,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远处的冷却塔边缘亮着几盏指示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断了、不连续的虚线。
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点。
江饮冰想:封凛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第三片非管制空域了。
她没有算时间,只是凭感觉猜的。
如果他醒来之后发现她已经不在飞梭上了,他落地之后大概会给她发消息。
那...他会害怕吗?他会恐惧无故昏迷的那半个小时吗?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会想我吗? 】
【我有点思念他,并非恐惧前路,而是单纯的想念。 】
没坐多久,江饮冰的光脑亮了。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是封凛的消息——“到了。”
两个字,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只是把光脑放在膝盖上,过了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靠回床头,闭上眼。
楼下隐约有人声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闭着眼,没有睡,也没有动,只是让身体安静下来,等待明天。
......
封凛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边境哨所的宿舍。
成飞扬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做安慰,“封凛,你的调任函已经录入到系统里了,调任地点为4522哨所,离圣塔很近。”
和星网传得一模一样,他的调任去处与名义上的父亲有关。
哨兵嗤笑了一声推开成队,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又没喝忘情水,小江呢?”
江饮冰?
提到江饮冰的去处,成飞扬和角落里的梅丽脸色难看起来,“一个小时前,哨所的上级协会,根据舆论舆情,已经罢免、撤销了小江的身份职位,她已经不在哨所系统里。”
什么? !
她被迫离开哨所了!
封凛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趟护送任务上,两人靠在一起,江饮冰突然......突然干什么了。后面,他有些想不起来。
哨兵摸着仍有疼痛感袭来的后脖颈,龇牙咧嘴道:“协会是不是疯了,要撤销早干嘛去了,我、她,我找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