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这么多年过去,季指挥都安全带队归来,拿回的晶核也是最多的。
可历云区不一样。
这次的流言如果为真,派他去清扫废区,无异于是一种默杀。
*
下午两点。
基地统一为异能者发放稳定剂的时间。
浓夏烈日炎炎,季循站在队伍最后闭目养神。
后来的异能者纷纷离他几米远,不愿触他霉头。
从医疗室出来时,季循手里拿着一罐透明的蓝色液体,无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那些或是打量或是畏惧的眼神,径直回到宿舍。
却碰上一个老熟人。
赵子飞在宿舍门口等着他。
看见季循,赵子飞走过去,语气焦急:“老季,上面真要派你去清扫历云区?”
门锁的人脸识别通过,季循推门进去,声音冷淡:“嗯。”
赵子飞不由分说跟进去,“你答应了?是不是陆霆那损狗下的令??”
季循没回答,抬手打开窗帘,暖阳晃到他脸上,也映在他今早刚擦过的木牌上。
他脑袋疼的厉害,并不想理身后的聒噪。
“历云是什么地方,当年三十个异能小队都有去无回,他自己没有异能,就可劲折腾咱们,你为什么要——”
说着,赵子飞忽然噎住。
他看向桌上那块刻着[亡妻乔颜]的牌位,又看向季循,唇瓣动了动,猛地闭上嘴。
他想起来历云是什么地方了。
沦陷前,季循的新房曾买在那里。
那是乔颜丧生的地方。
看着昔日兄弟极差的脸色,赵子飞顿觉不妙,他谨慎问:“……你还能撑多长时间?”
季循终于开口,却只有冷冰冰的两字:“不多。”
他时间不多了。
人类社会的异能者不多,只有10%左右,这类人大多拥有强健的体魄,敏锐的五感,与某种旁人难以比及的天赋。
与此同时,异能者脑中也多了一片精神海。
精神海枯竭,代表生命走到尽头。
精神海失控,则是另一种情况,异能者会丧失神智,变得与野兽无异,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精神海有深有浅,但终有枯竭的一日,异能者们大多短命。
直到前些年,军方成功研发一款稳定药水,专门缓解精神海躁动,并承诺异能者只要为军部效力,终生优先提供治疗。
异能者大多选择入伍,也是因为军方提供的稳定剂与优待。
赵子飞也不例外。
他是末日第二年在基地遇到的季循,看见昔日的好兄弟还活着,赵子飞连忙拉上当时在后勤做饭的徐大壮,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末日相逢。
直到徐大壮犹豫着问出那句:“小季,乔颜呢?”
篝火映在男人的脸上,他指尖微滞,指腹停在那枚婚戒上,良久没说话。
渐渐的,两人察觉到不对,氛围一下变得沉默。
赵子飞不知道怎么安慰兄弟,他只说:“节哀。”
他至今还记得季循当年的表情,比起痛苦,更像是悲伤后的茫然。
“是我、”季循低着头,声音死死压抑着,“没照顾好她。”
后来谁也没说话。
那年的季循,虽然沉默,还是有情绪波动的。
总体来说,还像个正常人。
赵子飞和徐大壮对视一眼,他们亦有亲友死于那场丧尸潮,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痛彻心扉的感觉。
很默契的,没人再提起'乔颜'二字,只谈论人类虚无缥缈的未来。
直到年底,又一个熟人来到基地。
仗着家里过硬的军区关系,陈峰凭借着寥寥的经验成为A区指挥官中的一员。
他很少出去寻找物资,在基地混的如鱼得水,左拥右抱,在某次喝多看见季循时,大声开口叫住他。
“老同学,乔颜呢?怎么就你自己?你俩离婚了?”
季循缓慢转过头,月色下,他眸色沉沉,表情冷的不似活人。
陈峰看了半晌,酒意上头,不知死活的说出那句:
“我早和你说过吧,她和你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当年但凡你让她跟了我,说不定她都能活到现在,和我一起潇洒快活。”
陈峰搂着美女哈哈大笑,抬头就看见一柄漆黑的枪口对着他。
“你——”
没等陈峰说出下一个字,季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一声。
陈峰捂着胸口,软绵绵倒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睛,他身边的女生发出惊叫,吓得连滚带爬,大喊着'杀人了' 。
季循垂眸,在他四肢补了四枪,利落狠决。
够他痛苦,又不致死。
鲜血洇在地面,男人蹲下身子,把枪口抵进陈峰嘴里。
月光下,陈峰瞳孔骤缩,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流出眼泪,想要道歉。
可来不及了,随着一声闷响,鲜血迸溅到男人脸上。
陈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扭曲的弧度,死不瞑目。
那是季循第一次杀人。
枪声很快吸引巡逻队的注意,季循被押进监狱。
徐大壮和赵子飞去看他时,男人独自坐在角落,被私自用刑的身上充斥血痕,而他似感受不到痛一样,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正修补一团看不清模样的破棉花。
场景堪称诡异。
季循看见他俩毫无反应,头也没抬。
像是毫不在意自己将被处决的生命。
用徐大壮的话说,想死的人,拉不回来。
那时候,审讯官问季循为什么要杀人,男人的眼神看的人脊背发凉,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眉梢扬起,语气挑衅:“杀人还要什么理由,杀了就杀了。怎么,你也想死吗?”
那个时候,赵子飞险些不认识眼前的人,太陌生了。
末世会激发人心底的恶,可他觉得季循不是那样的人。
季循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直到从当初在陈峰身边的女人将经过说出,众人才了然。陈峰是因为诋毁他亡故的未婚妻,才被枪杀。
可为了一个死人杀幸存者,季循未免太过偏激,藐视人命。
陈家人想把季循弄死,暗中下了不少黑手,但末日之下,弱肉强食,武力值才是王道。
季循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可从那以后,男人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暴戾,独来独往,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亦不遵守章程。
季循不是一个受人爱戴的好军官,他在基地的名声称不上好,经常不听上级指挥,在会议中途离席的事更是常有。
目无法纪,离经叛道!
可他实力太强,有人畏惧他,有人忌惮他。
跟过他出任务的人大多评价是,季循太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仿佛每次都是奔着死去的。
而且那之后没多久,断断续续的,和陈家有关系的人几乎都离奇丧命,死像凄惨。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可这次的季循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赵子飞觉得,生死有命,无论多悲痛,人终归是要走出来的,生活终将继续。
活着的得替死掉的走下去。
末日时代,总有人想寻找更强大的羽翼保护,这些年来,很多人向季循明里暗里示好过,甚至自荐枕席。可自从他拿枪抵着女人脑袋让人滚后,再没有人敢靠近。
季循走不出来。
他的爱人死在他求婚那天,死在他面前。他曾千万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下车,如果早点跑回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如果。
屋内空气沉默,赵子飞最终还是离开。
身后关门声音轻响,季循看着桌上的牌位,睫羽在他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眸底情绪。
熟悉的疼痛袭来,枯竭的精神海开始躁动,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翻搅,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季循面无表情掏出稳定剂,熟稔地将针头刺入,抽满,注射臂膀。
透明瓶子被他扔进垃圾桶。
他等了一会儿,走进盥洗室,捂着痉挛的小腹,趴在厕所前吐的昏天黑地,脸色惨白。
一天都没吃东西,吐出的胃液也寥寥无几。
季循也不知道胃疼和呕吐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很多年了,小腹总似有异物,可什么都检查不出来。
胃犯病的时候,总能疼到抽搐痉挛,仿佛有刀在里面绞,只能靠吃止疼片。
汗水打湿衣衫,他疲惫坐在地上,胸膛缓缓起伏,仰头时,却看见一片纯白衣角。
男人怔了怔,缓慢抬头。
乔颜坐在洗漱台上,波浪卷发微微晃动,她仍穿着去世那天的衣服,歪着脑袋眯眼朝他笑。
季循一眨不眨,即便他很清楚,这是精神海枯竭造成的幻觉,可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来了。”
刚吐过的嗓音沙哑难听,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