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颜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对不起……”他声音发涩,“你还在怪我,是吗?”
整整十年,季循依旧没法走出那场梦魇,他怨过,恨过,想死过无数次,可每次在濒死之际。
他都会看见乔颜。
每一次,他都会活下来。
有段时间,为了见到乔颜,季循开始滥用药物。
直到某次休克被抢救回来后,医生开始严格限制他的药剂使用量。
后来,他开始用另一种办法。
如今,乔颜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秀气眉头轻皱。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滚落,只一个眨眼,洗漱台上的身影便缓缓消失。
她总是这样。
她一定是恨透他了,在幻觉里也不肯和他多待一会儿。
季循闭上眼,额角冷汗不断渗出,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等待稳定剂痛苦的余韵过去。
良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不断发颤的指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寻常人够用半年的稳定剂,他身上挺不到十天。
来不及了。
男人强撑起身,径直打开淋浴,冰冷的水稍微减缓疼痛后,他才开始脱衣服,水流淌过那具旧疾新伤叠加、堪称伤痕累累的身躯,混着血污流进地漏。
清晨,天色未亮,季循决定出发。
他戴上指南针吊坠,垂眸在大腿处绑上武器袋,将手枪与一柄短刃放入,随后开始收拾其他物品。最终包里的东西也少的可怜,除了必要的急救求生物品外,只有一个破旧的、看不出年代的玩偶。
临行前,男人看着桌上的木牌伫立良久,最终,转身轻轻带上门。
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季循没有组队,只有两个曾在他手下干活的队友自发送他。
末日第十年,精神海濒临干涸,季循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车辆开了四天三夜,除了时不时响起的枪声,车内没有一人说话。
第四天的黄昏,越野车终于靠近距离历云最近的补给站,再靠近,就是异种们的地盘。
车辆后座,始终闭目的男人睁眼,他看向后视镜,漠声开口:“就停这儿吧。”
他没再多说一句,在车辆停下后,径直下车。
一男一女下车,声音发颤:“季队,您还有机会的,要不、”
“闭嘴,回去。”季循声音低哑疲惫,他不耐地揉揉发紧的眉心,戴上面罩,无视身后隐忍的啜泣,朝着这片最危险的废区走去。
只是离开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对男女相牵的手。
男人垂眸,目光依恋地看向胸前挂着的指南针吊坠。
他也有妻子的。
身后的两人回到车上,眼泪止不住的流,谁都知道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是上层的默杀,他们不理解,季指挥为什么非要同意。
他强悍的实力在那摆着,完全可以脱离军部,加入外面的民间组织,通过其他办法和军区交换稳定剂,总能活下去。
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踏上这条死路呢?
可惜没人回答,黄昏下,男人孤寂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
两人开车回去,将季循已进入历云废区清理的消息上报。
*
历云区的异种数量极多,即便是外围,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擦掉脸上的鲜血,季循踩过异种的尸体,继续向前。
如果有地图,就会发现,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多年前就被炸毁的高架桥。
死在爱人葬身的地方,也算同葬一xue。
这些天来,季循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十年前的景象。
看见爱人一遍遍惨死在他眼前。
每次将他从梦魇中叫醒的,都是愈发痉挛剧痛的小腹。
男人掏出止痛片,也没管药量,将剩余的白片全吞下。
十分钟后,药效起来,小腹疼痛稍微缓解。
季循撑起身,扔掉军部的联络器,朝着陌生又危险的远方出发。
进入历云的第一夜,一场暴雨猝不及防降临。
雨水打在男人脸上,他睫毛轻颤,仰头望天。
昏黑的天幕划过闪电,映在那双死寂的眸底。
很突兀的,季循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与乔颜初次撑伞走过的那个雨夜。
想起她笑眯眯搂着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擦过脸颊,他的心第一次感到悸动。
季循打开那枚指南针吊坠,看向被他藏在里面的,两人唯一的合照。
十年过去,那张拍立得早已模糊不清,可季循目光仍在一遍遍勾勒,直到火光熄灭。
他好想她。
唯一遗憾的,是他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找到乔颜的父母,替她尽孝。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人世。
“对不起。”面罩下,男人干裂的唇轻声呢喃,声音无人听见。
雨停,他上路。
*
与此同时。
历云区最深处,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从土中爬起,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肃杀的新世界。
给她干哪来了?
这里还是人类社会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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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雨冲刷着这片焦土,空气中泛起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巨大的秃鹫展开双翼,冲向雨幕,爪子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腐尸的头颅。
残月高悬,气氛诡谲而静谧。
雨声中隐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活物隐在残垣后,血红的眼偷偷观察着雨幕中那个单薄的人类少女,馋的流口水。
“是人....”嘶哑模糊的声音响起, “居然还有人类敢来。”
“好饿....我要吃了她……”
“她看起来没有多少肉。”
“是异能者吗?”
呢喃低语隐在雨幕,嗅到全然陌生的气息,愈来愈多的异种赶来,树洞里的庞然大物也睁开双眼。
*
这是乔颜醒来的第十分钟。
她孤零零站在雨中,淋湿的长发黏在脸颊,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大脑还是有些宕机。
直到她发现自己指上那枚婚戒, 还有内圈篆刻的JIXUN。
沉睡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到脑海。
乔颜睫毛颤颤, 她终于想起来了。
就在她沉睡前,季循刚和她求完婚,两枚婚戒,分别篆刻着她和季循的名字,戴在彼此手上。
她记得她和季循选了婚纱写真, 和他的朋友们吃了饭, 最后, 在去新房的路上遇到了丧尸爆发。
和她的休眠期。
一切凑巧的堪称经典。
想到对方, 乔颜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怦怦跳动。
“宝宝....”她攥着戒指,轻声呢喃。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休眠期持续了多久,但从周围荒芜的景象来说, 不会短。
和预期的一两天毫无关系。
乔颜扭头,黑眸望向远方,昔日的高楼早已坍塌,半点不见往日的辉煌,更没有一点人类的气息。
人类似早已灭绝。
但她知道,季循没死。
她能感受到晶核的气息,只是时间太久,感知很微弱。
想起宝宝,心情都轻快起来。
水是她的媒介,就在乔颜融化前,身后骤然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地面摇晃,似局部地区发生地震。
她茫然扭头,只看见一座毛茸茸的小山直立朝她奔来。
乔颜缓缓仰头,与那双血红双眼对视,对方呲出狰狞獠牙,腥臭的气息从天扑面,咆哮声震耳欲聋。
五分钟后。
乔颜与眼前两个模样怪异的生物面对面。
她在对方身上嗅到了类似同类的气息。
应该能沟通吧?
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无比:“你们好,请问今年是哪年?丧尸爆发多久了?你们知道人类都去哪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两个异种面面相觑,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回答。
就在刚才,眼前这个看起来脆弱无比的人类少女吞噬了一只妄图吃掉她的棕熊异种。
是的,吞噬,她甚至没有用嘴撕咬。
那只熊在历云待了许多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吃了许多异能者都没长出人类的智商,急眼了连异种也吃。
就在其他异种惋惜不能尝尝新鲜的人类血肉时,地上古怪的影子似藤蔓般疯长,顷刻间覆盖棕熊高大的身躯,两股力量不断争执,咆哮声愈发微弱,最终是影子略胜一筹。
地面宛若化为泥沼,咕嘟咕嘟的声音令人牙酸,棕熊被影子疯狂扯拽,最终连个骨头都没留下。
一切都快的宛若梦境。
这里的异种从未见过这种吞噬方式。
然后,异种们眼睁睁看着那道阴影缓缓收缩,回到那个人类少女、不,长得像人类少女的怪物脚下,她表情似乎还挺茫然。
她肯定不是人,人类异能者没有有那种变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