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她上班第一天被送来的异能者死了。
死于精神海枯竭，彻底失去神智，束缚的皮带被挣扎撕裂，痛苦的嘶吼声隔着门窗隐隐听见。
医生拿着安乐进去，半小时后，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推出来。
生命的流逝快速且无声，走廊上的人皆起立默哀。
乔颜看着白布下僵硬发青的手，良久，她轻声启唇，“精神海枯竭，会死吗？”
“是啊。”金桃表情也不好看，可这么多年，她已经见过太多异能者离开。
这是异能者的宿命，透支未来的生命力，换来光辉璀璨的十几年。
乔颜看着手中的诊断报告，“不是有药吗？”
季循告诉过她，精神海枯竭，打上药就好了。
金桃用一种看小学生的目光看她，“你说稳定剂吗？那只能延缓异能者痛苦，改不了死亡的路程。”
“所以，精神海枯竭的异能者，都会死？”
“对。”金桃说，“都会死，没有办法。”
乔颜心头一跳。
季循死了吗？
他的精神海濒临枯竭很久了，并且已经两天没出现了。
作为一个已经失去使用价值的孕体，她一直觉得，季循的死活与她无关。
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很奇怪的感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和他还没了断呢。
乔颜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登记人员将那个异能者的电子病历打上［死亡］二字。
那天晚上，她到家时，季循依旧没有回来。
他已经离开三天了。
夜深人静，乔颜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医疗室。
她打开电脑，输入［季循］二字。
好在，没有他的死亡诊断。
乔颜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松了口气，可鼠标下滑，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是季循的病历。
*
季循被唤醒时，五脏六腑都仿佛遭过碾压，细密的痛沿着神经蔓延，冷汗几乎打湿病号服。
男人闭上眼，深呼吸几秒。
身上的仪器与手背上的针管被撤走，季循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腕表，想问乔颜有没有好好吃饭。
可当他打开列表，看见那条三天前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表情骤变，一把攥住身旁的实验员，“你们让我沉睡三天？我不是说过，八小时内必须唤醒我。”
实验员怜悯地看着他，“季指挥，您的状态太差了，八小时完全不够实验进程。”
额角仍一跳一跳着疼，季循脸色惨白，他没有时间和实验员置气，匆忙回复消息后，打算立刻离开。
可他太过虚弱。
翻身下床时，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响，精神海仿佛被翻搅过一遍，季循甚至无法仔细感受，整个世界都天昏地暗。
他无力攥紧拳头，针眼处有细小血流涓涓涌出。
恶心感令季循忍不住干呕，他紧紧攀着床架，额头青筋暴起，声音沙哑道：“给我。”
“您要什么？”
“止痛片，给我。”季循闭着眼咳嗽，濡湿的睫毛颤个不停。
身着白大褂的实验员看了季循几秒，最终轻叹一声，给他拿了一粒。
季循甚至没喝水，牙齿嚼过涩苦的止疼片，他说：“再给我来两片。”
实验员没同意，“季指挥，您不能再滥用药物。作为实验对象，您的身体机能应该时刻处于可被观察的范围，不应该利用止疼片降低敏感度。”
见实验员不给，季循懒得和这帮人废话，在疼痛的余韵过去过，他去实验室里冲了个澡。
水流涓涓淌过男人健硕的躯体，包括手上、臂上、颈侧、腿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针眼，因为他的暴力，有些针眼渗出血痕。
季循满不在乎，关于这些针眼，他脑中有无数个说辞。
但最可能的，是乔颜根本不在乎。
晶核离开他的身体后，她总是不在乎他。
季循吸了吸鼻子。
可他脸色实在太难看，离开前，他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气色看起来稍好一点。
季循穿上三天前的衣服，压着不断翻涌的疼痛，风风火火往住处赶，一路上心惊胆战。
他发给乔颜的信息，她没回。
他害怕到家时是漆黑一片，害怕乔颜已经离开。
季循的心像悬在崖边，七上八下，可当他看清屋内的光亮时，又骤然放松。
乔颜在家。
他不声不响消失三天，她一定会生气。
季循脚步一扭，去了一趟百货商场。
*
季循回到家时，乔颜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冷光反射在女人脸庞上，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的兴致勃勃、目不转睛。
若非平板里的声音太不堪入目，外人光看乔颜的神情，怕是会以为她在看什么学习光碟。
看见进屋的季循，乔颜摁下暂停键，抬起头，漆黑瞳仁看向门口的男人。
季循指尖僵了僵，随即敛起眼底情绪，唇角勾起笑。
“宝宝，我回来了。”
他走到乔颜身前，习惯性蹲下，仰头眼巴巴看她。
“对不起，我这两天出任务去了，外界没有信号，没法联系你。”
“没关系。”乔颜说，“不用道歉。”
季循牵起她冰冷的手，主动放在自己脸颊上蹭蹭，又亲亲她的手腕，“我给你准备了喜欢的。”
他脱下外套，胸膛上，一抹银色无比亮眼。
还有一抹细小血痕。
很显眼，打钉人的手艺并不好。
“我刚打的。”季循把令一枚钉子放在乔颜手心，“老婆，另一个你给我打好不好？”
乔颜接过那枚乳.钉，目光幽幽盯着他看。
她很喜欢这个。
以前她也想让季循打钉，但刚提出就被她自己否认，那样会伤害孕体的身体，只能退而求其次玩夹子。
她看着季循眼底深压的不安与忐忑，还有他泛白的唇色，倏然想起，她昨晚刚看过的，季循的病历。
【异能者病历】
姓名：季循
性别：男
年龄：33岁
症状：
1、精神海长期枯竭，处于危险边缘。
2、重度睡眠障碍。
3、重度抑郁倾向。
4、镇定药物重度依赖、存在反复自残行为史。
5、回溯性创伤。
6、身体机能下降。
备注：患者曾多次私囤药剂超量服用，自毁倾向严重，求生欲极度缺失，精神海随时可能崩溃，建议入院观察。
乔颜想和他说，她遇上了新孕体，俩人该分开了。
可话到嘴边，莫名其妙的，她问：“季循，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十年啊……*宝宝们，求一波营养液
第24章
呼吸声安静蔓延在寂静房间里。
灯光将屋子映照的亮如白昼,乔颜垂眸，没错过季循眼底片刻的错愕。
随即，男人垂首,再抬头时，情绪极快被掩饰。
“怎么了？”他没有正面回答,粗糙温热的掌拉着乔颜的手,指腹暧昧摩挲,佯作轻松开口，“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那瞬间，季循疯狂回想着自己在基地的流言。
他很清楚, 他在基地风评很差，有把他奉为英雄的, 也有恨他入骨恨不得他死的。
但他从没在意过。
乔颜听见什么谣言了吗？
季循眼底暗色闪过，一如往常贴上来, 亲了亲她的掌心, 声音发哑：“我可以解释, 别信他们, 信我。”
也许是外面秋风萧瑟, 季循唇瓣有些凉, 掌心也不似以往灼.热。
乔颜视线停顿, 清楚看见, 男人手背上有个针口, 洇开微小淤青。
片刻后, 乔颜抽走手掌, 毫不留情。
季循的手尴尬停在半空，男人唇角弧度僵了僵，他知道乔颜是什么意思。
她得不到回答时, 小脸总会变得冷冰冰的。
以前就这样。
于是他说：“我过得挺好的。进化成了异能者，有吃有喝，基地待遇也好，还等到了你。”
说道最后一句，男人眼眸弯了弯，说的极轻。
这句话是真心的。
如果过往十年的一切，是为再遇乔颜，那他过得真挺好的。
他无怨无悔。
乔颜与那双灰褐色的眼眸深深对视几秒，季循跪坐在她腿前，大大咧咧的敞着膝盖，故意贴她极近，只要她稍一抬脚，就能踩住碾压。
男人外套敞着，里面的衣服堆积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那抹亮银色也轻微反射光亮。
季循深知她的癖好。
他在勾.引她。
好像从她醒来后，季循的言行就变得愈发大胆，以前偶尔还会有的羞赧也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