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不算高。至少对于人类异能者来说，并不是一个百分百致死的高度。
但是季循身上的伤太多了，他胸膛几乎被贯穿打烂，身上有多处炸伤，脖颈、脸颊、双手……几乎所有露出的地方，都被血染透。
乔颜唇瓣动了动，她慢慢蹲下，指腹轻抚过男人脸颊。
冰冷、黏腻……可能是今天太冷了，掌下人摸起来毫无活人体温。
比她还冷。
乔颜漆黑眼瞳缓缓消失，她把那具血人轻轻搂到怀里，指尖融成透明的本体，给他治疗。
她轻声开口，像无数的日子里，唤提前睡过去的男人：“季循，醒醒。”她一遍又一遍地唤。
似感受到，男人凝结血碴的睫毛费力颤抖，异能者的身体很强大，很难死……所以，死前也会经受更大的折磨与痛苦。
季循的五感彻底消失，他只是本能的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指尖用力蜷缩。
他想说，他把晶核拿到了。
可唇瓣一动，便是一股接一股的血涌出。
一个字都说不出。
“别说话。”乔颜把人抱在怀里。
季循的血液将她本体染透，乔颜发现，她没办法治愈这具堪称残破的身躯。
他身上的伤洞太多了。
身边的人愈来愈多，有人不断说话，还有人想来触碰她与季循，乔颜把他们都隔绝在外。
直到，巨大的禽类冲天而降，刮起巨大腥风。
“乔颜，小心！”
身后有人大喊。
乔颜低下头，依旧看着季循。
“一起去死吧！”陆霆双目猩红，大吼。
那抹怒吼随风钻进耳畔，怀里濒死的男人不知从哪爆发的力气，长臂一撑，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眼前被挡住，乔颜睫毛颤颤。
在陆霆化成利爪的手触碰到她之前，无数影子平地疯起，钻胸而过，将陆霆体内最后半颗晶核捏爆。
这是乔颜有生以来，爆发过的最大的能力。
陆霆低下头，不甘不愿地看向自己空洞的胸膛。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
如雨子弹贯穿陆霆的胸膛羽翼，他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两人，最终还是轰然倒下。
彻底断气。
陆霆死亡的瞬间，基地火光冲天，爆炸声接连响起，训练有素的军人们飞速将陆霆的党羽围剿，拉起警戒线。
是季循半个月前给出的信息，昨天晚上开始，各大重要领地的居民与军人都陆续撤离。
无数默哀的目光投来，大量军人都看见了乔颜不同寻常的一幕，但默契的、没人上前打扰这场死别。
是季循以身殉职，阻止了更严重的事件发生。
季循紧紧搂着乔颜，也许是要死了，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似要跳出喉咙。
乔颜抱着他，还在努力治愈，她语气格外平静：“季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告诉她，就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明明季循知道，她打得过陆霆。
明明……
她不明白。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低头，眼前有些看不清。
雪花落在男人眉眼，他艰涩着开口：“对、”
可一说话，便有一股血水克制不住的吐出，他越想咽下去，吐的越多，把乔颜浅色的衣裙染脏。
男人无神看向前方，喉中发出嗬嗬的、如同老式破旧风箱的嘶哑噪音，努力好几次，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瞒着你做这一切。
对不起，又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切截然而止。
季循右手重重砸落在地，脑袋无力偏过，有雪花落在男人灰褐色的眼珠上，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暴雪越下越大，将地面的血色遮掩，也将季循浅浅覆盖，如同一层裹尸白布。
可他眼睛依旧睁着。
季循死了，就死在她怀里。
乔颜后知后觉。
他的心脏不跳了，呼吸也没了。
为什么？
异能者不是很强大吗？
乔颜一次又一次的用本体治愈着他，她低下头，学着人类的方法进行人工呼吸，想让季循再喘口气。
她还没听见他的解释呢。
小川哭着走过来，“乔颜姐姐，季哥已经、”
小川的嘴被死死捂住，赵子飞红着眼眶把他拉走，最外侧的金桃也偷偷摸着眼泪。
在意识到季循真的死了后，乔颜的第一反应是迷茫。
她不想让他死。
所以，她剖开男人的小腹，把那枚来之不易的暗红晶核塞了进去。
男人的尸体还有余温，他的血液尚未凝固，晶核大概将这具熟悉的孕体认成活体，没有排异，晶核安稳的住下。
男人涣散的眸底深处，浮现一抹红芒，又缓缓消失。
某种程度上，晶体与孕体是互相影响的，只要晶体把他当作孕体，季循的身体便不会腐烂。
从乔颜赶到基地，再到如今，这一切的发生，也不到三分钟而已。
怎么会死呢。
明明半个小时前，季循还笑盈盈抱着她亲了一口呢。
乔颜把季循带去基地医院，可怪物的本源都无法救他，更别提人类的技术。
医院能做的，只有把季循身上的伤口缝合，取走子弹，让他的遗体尽量完整，走的体面一些。
乔颜站在病床旁边，全白眼瞳盯着医生，后者心惊胆战，生怕这个异种一个不满意就动手。
季循身上的伤好多，密密麻麻的，好多伤痕乔颜认不清是什么造成的，甚至他后背还有大片烧灼的痕迹。
他疼吗？
不知何时，赵子飞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乔颜没转头，“这次行动，他早告诉你了？”
“是。”赵子飞声音哽咽，“季循说，他活不了几天了，比起你受伤，他宁愿你恨他。”
赵子飞仰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末日这么多年，他早做好今天这个准备了。
只是季循走的太惨烈。
定点爆破不是轻松活，空间太过狭窄，每炸一次，季循都会受伤。
更别提，还有会议开到一半，突然发现不对劲冲过去与他决一死战的陆霆。
季循独自对付陆霆，赵子飞对付陆霆的走狗们，还有被操控着，对自己人动手的异能者。
赵子飞还记得半个月前，季循来找他商量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时，对方的原话。
季循当时低着头，语气颇为轻松，“用我这条烂命，为她换一个安稳，很值。”
赵子飞不解：“可是你瞒着她，她会恨你一辈子，没人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季循，你别自我感动啊！”
他希望季循别冲动行事，哪怕从长计议也好。
“比起她可能受伤，我宁愿她恨我。”季循笑笑，又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眶，声音压着什么，“我快没时间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反正都是死，我心中有数。”
半晌，季循轻声补充，“……她也不会恨我。”
他有没说出的后半句。
乔颜不爱他，又哪里会恨他。
他庆幸乔颜不是人类，庆幸她不爱她，庆幸她……不用经历一遍他曾经历过的刻骨铭心。
但当时赵子飞听不明白。
小川也走过来，乔颜转过头，“你也知道？”
“是……”男孩看着她，“季哥拜托我，说如果、如果乔颜姐姐你要我做什么事，让我听你的话，不然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乔颜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轻笑一声。
她知道，这是季循在为她找孕体。
临死前，他还在帮她找孕体。
她忽然想起季循不久前的问题，他问她有没有考虑好下一个孕体。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真蠢。
为什么不告诉她。
赵子飞和小川都没有再开口。
基地的脚步声响了整夜，混乱无比，乔颜无心理会人类的事，那天夜里，她带着季循的尸体离开。
回到家时，父母已然回来，正在客厅等着她。
是洛风把事情告诉了他们。
两人站起来，看向满身血色的女儿，还有她怀里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周明把季循的尸体接过来，男人身躯已经发僵泛青，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破烂的脏衣，露出的伤口被细线缝住。
乔颜睫毛颤颤，声音无波无澜，“妈妈，季循……死了。”
乔连梦心疼地抱住女儿，“小宝，妈妈知道，别哭。”
“我不想他死。”乔颜趴在妈妈的怀里，喃喃自语，“我把我丢的那枚晶核放在他的身体里了。”
她有点难受。
可是她没有受伤，她不知道这股难受来自于哪。
“把他吞噬掉。”周明平静开口，“小宝，把他吞噬掉，不然你的晶核会吸收他身体最后一丝养分，连尸体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