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僵硬转头,视线越过地上昏睡的小川,看向那瓶酒。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果盘,边沿放着两个酒杯,里面还有喝剩的酒液,桌上和地毯上各有一个游戏机。
很显然,是他打断了一场游戏局。
可是,乔颜从不喝酒的。
念头从心头闪过,季循没犹豫,修长的大手拿起酒杯,举瓶饮下。
辛辣的酒液沿着近两年不曾进食的脆弱喉管汇入,涌入空荡荡的胃里,灼烧一路。
几乎在顷刻间涌起反胃感。
季循攥紧拳头,忍着不适,两大口喝下。
“喝干净了。”怕乔颜不信,他将瓶口朝下,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乔颜挑了挑眉,攥住男人沾着冷意的衣领,用力一扯。
季循猝不及防,足下踉跄,宽阔高大的身躯压过来,怕将乔颜撞倒,他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腰,把人摁在怀里。
这样就算摔下去,他也是缓冲的肉垫。
时隔近两年,又被洗面奶抱个满怀,乔颜微不可察的一怔,闭上眼。
季循身上的衣服早不是当年被打成烂布的作战服,而是后换的常服,布料单薄。
她感受到,季循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肌肉绷紧,温度隔着单薄的衬衣传过来,鲜活的心跳声无比明显。
季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虽然长高了一点,但两人的身高差还是很大。
乔颜冰冷指尖摁在男人后颈,用力往下压,被咬破的唇舌先是被酒精消毒,随即又一次被暴力施与。
季循这次没敢主动。
乔颜睫毛颤颤,昏暗的影子从两人脚踝攀沿,包裹遮盖,转移。
下一秒,出现在房间里。
季循眼前恍惚,没等反应过来,他被用力往后一推。
迎接他的并非是预想中的冰冷地面,而是一块床垫。
但也仅一张床垫,连床架都没有。
男人身子下陷,又被弹起。
单薄布料被轻易撕毁,抹布般丢走。季循不甚确定的撑起手臂,想说他还没洗,但又怕自己会错意。
“乔颜……”男人犹豫开口。
“闭嘴。”乔颜用影子打开衣柜,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身边。
屋内昏暗,季循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消退的五感似乎尚未恢复,夜视能力极差。
念头一闪而过,还等他确认,乔颜已经挑好。她将一颗被打磨穿孔的大型珍珠放在对方唇前,镶嵌锁扣的链子穿过后脑,紧紧系住。
乔颜把对方的脑袋扭过去,俯身,在他耳畔道:“我不想听你说话,知道吗。”
季循说不出话,也无法回答。
本体缓缓融现,墙上的影子疯狂挥舞,乔颜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没有柔情,只有发泄的恨。
乔颜发现了影子的新作用,她甚至不需要锁铐,就能把季循死死捆住,一寸都无法挣动。
珍珠遮住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季循冰冷的身体逐渐增温,汗水沿着下颚滴落,筋骨凸起,指腹发白。
棺材里躺了两年,季循似乎瘦了,也可能是他赴死前那会便瘦的厉害,乔颜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单薄的腹部会很明显。
她没把季循转过头,只摁着往下压,掌心下抖的厉害,似乎很害怕。
“还知道怕啊。”乔颜唇角扯起,语气冰冷,“连死都敢,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她其实知道,季循一直都很害怕这个,从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就是。
季循额头抵在墙上,眼前模糊一片,他没法回答,连求都求不了。
他只能闭上眼。
他生生昏过去一次,又醒来。
不知何时开始,胃里的酒精挥发,季循开始蜷缩,可是逃无可逃,只有脸色一阵阵发白。
他胃疼。
乔颜发觉不对,她把季循的头扭过来,看见他惨白的脸色,还有一脸的冷汗。
她摘下珍珠,“怎么了?”
好半天,季循的视线才聚焦,他努力笑笑,下意识说出口的话是:“没事。”
他早习惯了忍痛,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都压下,然后在乔颜面前营造一个愉悦轻松的氛围,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曾经,他做的很成功。
所以,这句'没事'落地后,乔颜垂眸,盯着他看了良久。
她突然笑笑,把季循的头摁下去,“没事,那就忍着吧。”
在乔颜将一串珍珠扯出来的瞬间,季循如同被掐住脖子,瞳孔骤缩,三秒以后,他才开始喘气。
然后,彻底昏过去。
如同一个被拆碎又拼起的关节人偶,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经年留下的伤疤依旧存在,月光洒在身上,竟然有种悲惨的破碎感。
乔颜视线一遍遍扫过,目露不解,她吞噬了季循,从父母的经验看来,她本以为季循会成为她的同类。
可现在看来,季循没有。
他不仅没有变成她的同类,他的体力似乎也停在死亡前,四小时就晕死了,叫都叫不醒。
并且,季循的精神海消失了。
这是乔颜后半程才发现的,她依旧能进到那片精神领域,可那里漆黑一片,没有湖泊水源,什么都没有。
她垂眸,正认真疑惑时。
季循唇瓣翕动,眉宇紧紧蹙起,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凑过去仔细听,依旧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又开始说废话了。
没关系,季循糟糕的性格,她会一点点给他掰回来的,然后……
然后她还没想好。
乔颜躺下,久违的,靠在小鸡温暖的怀里。
寂静夜里,只有两人的心跳声。
天亮之前,乔颜起身离开。
顺带让洛风把还在一楼呼呼大睡的小川带走。
*
翌日,季循睁眼时,身旁空空荡荡。
他躺在床垫上,灰褐色的眼茫然看向天花板。
昨夜重重记忆如水浮现,紧随其后的,是酸痛的四肢和随着思绪清晰,愈发绞痛的胃。
乔颜呢?
季循坐起身,又忍不住嘶了一声,栽倒下去。
好在屋里只有一个床垫,他滚到地上也不碍事,扶着衣柜门,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在抬步的一瞬间,浑身凝滞。
季循缓慢低下头。
他的左脚脚踝上,拴着一根铁链。
疑惑刚冒起,胃里翻江倒海,传来针扎般的痛感,季循不得不先走到盥洗室,打开马桶盖,然后趴在马桶上,呕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煞白。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昨夜的半瓶酒早被胃吸收,他躺了近两年,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季循缓了半晌,才强站起身。
可经过镜子时,却不由停驻片刻。
镜中的男人脸色惨白,黑发乱糟糟黏在额角,他看起来依旧成熟,但眼下的乌青与风霜雕刻的细纹却无端消散,减少憔悴老态。
门外,倏然传来敲门声。
男人眼中一亮,下意识开口:“来了。”
整夜没有喝水,刚干呕过,他的嗓音更为沙哑,开口便疼得厉害。
门外人只是敲了敲门,脚步声很快离开。
不是乔颜。
季循一瘸一拐地捡起衣服,套在身上,这才走到门口。
锁链声响起,尾端嵌在墙壁里,像是量身定做,活动范围刚好够他打开门。
多一步都踏不出去。
门外地上,摆着一份托盘。
一份蔬菜粥、一杯热水、一粒白色药丸、一身家居服。
他喊了几声'乔颜',可没人回应他,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季循把东西端进来,温水下肚,滋润干涸冒烟的喉咙,他捏着那粒药看了又看,和饭一起吃下去。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灼烧的胃减轻疼痛。
可四肢和后面还是疼。
昨天不是一场温情的事,他能感受到乔颜的怒意,季循不敢言也不敢怒。
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他曾独自熬过十年。
带着恨意等待他苏醒,怕是更不好过。乔颜如何对他,都是他该得的。
傍晚也是如此,饭与水被送到门口,只是少了那粒药丸。
季循等到深夜,乔颜也没回来。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
第二天的深夜,季循后知后觉,乔颜把他囚禁在了这里。
心慌从心头涌起,他不知道乔颜为什么要把他栓在这里,可他想见她。
他想她。
锁链不知道加了什么,凭蛮力竟然打不开,他也没找到钥匙和能铁丝。
于是,在门又一次敲响时,早等在此门后的季循无声快速打开门。
洛风停住手,与眼前人对视一眼,熟门熟路地把托盘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