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神的眼睛最后瞟了眼莉莉丝。
——守卫们还没注意到这里。
莉莉丝拉着奥利维向后退。
这里的规模远超她所想,假设一座城堡最多居住一名血族,那这里能有多少血族,几万个?
惊鸿一瞥,她只看到被奴役的驮兽和其它的一些种族,蘑菇人去哪了?
疑问一个个涌上来,一直装死的系统总算发来消息。
【叮!恭喜您触发支线任务:探寻血族的目的,找出蘑菇人的下落。 】
得,这算是明示蘑菇人的失踪与血族有关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卡修斯的踪影。
莉莉丝把奇美拉放下,小声说:“我去找他,很快回来,你们等着。”
奥利维连忙道:“我去吧。”
她厉声喝止:“不行!”
开什么玩笑,你去?
你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卡修斯这么放心,难不成他真的转性,不再执念于她?
一边想,她一边往回走。
刚走出不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路上,捂着头。
他的矿灯不知掉在了那里,是以一片漆黑。
要问莉莉丝为什么能发现他——
银色的魔法通路因主人的心情波动散发着微光,如同载满星辰的河流。莉莉丝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不至于吧?什么时候弱成这样了,别人这样叫楚楚可怜,你这样叫东施效颦……”
这个世界没有西施和东施,她一下卡壳,寻找合适的词汇替代。卡修斯见她沉默,轻声道:“月食到了。”
莉莉丝干脆闭嘴,认命。
月食会使半神陷入虚弱状态,令他难受不已。
矿灯微弱的光照亮卡修斯的脸,一如不知多少年前篝火的光找到他脸上那样。
半神垂眸,面无表情,额头微微肿起。
生理性的泪水自眼角流淌,他恹恹地起身:“无事,走吧。”
到底是什么感受啊,为什么每次月食都表现得这么痛苦?
完全无法理解的莉莉丝只能拿过去闺蜜痛经时的态度对待。
“……多喝热水。”半天,她只憋出这么一句。
好吧,果然闺蜜和男人是截然不同的。
卡修斯瞥她一眼,显然没搞懂这和热水有什么关系。
“……谢谢。”
良久,他挤出一句回复。
尴尬。
看着卡修斯对着垂下的钟乳石不闪不避,直直的就要撞上去,莉莉丝叹口气,抓住他的手臂:“你是真瞎啊?”
“不。”
又开始了。
自动答“不”机器人。
“快撞死你得了。”
他的脚步一顿,迟疑地摸索着前方,缓缓绕过石柱。
莉莉丝在后面嘲讽:“这时候怎么不说'不'?”
“嗯。”
到底在嗯什么?
莉莉丝开始怀念第二纪听话的学生了。虽然那时候就已经显现出傲娇的本质,但至少能正常交流。
眼前这个人简直惜字如金。
不对,之前几天都挺正常啊。
好像只有独处时会变成这样。
眼见他扶着石壁,腰都难受地直不起来,即便如此也不肯开口求她,莉莉丝烦躁地说:“我们刚刚看了一眼,前面是血族的聚集地,数量至少上万,到时别拖我们后退。”
“不会。”
又是短短的回答。
听他跟别人交流时都挺正常的。
就装吧。
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什么大好人。
装得就好像过去那些疯事不是你干的一样。
反正又不是她难受,莉莉丝于是闭上嘴跟在他后面,就等他撑不住捞一把,别给掉下去。
结果都看到奥利维与奇美拉的身影,卡修斯却还是一句话没说。
行,算他有骨气。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
一行人会合,卡修斯法力尽失,带他和带个挂件没区别。
问题也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莉莉丝于是道:“他不行了,你们留个人照顾他……”
不行,说她杯弓蛇影也好,即便卡修斯已经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她也不敢让自己的契约对象和他独处。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弯,“我照顾他,你们两个想办法潜入进去看看。”
本来想着血族数量不多的话就直接登门拜访,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好药就请他们吃正义的铁拳。结果这个数量也太多了,要真打起来自己也得吃不少。
还是搞潜行吧。
她看向奇美拉:“你不是说精通暗杀吗?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奇美拉身形变换,粉发的男人将头发高高束起,自信道:“遵命,殿下!”
奥利维想说什么,莉莉丝倒真想让他留下来,反正在场每个人的实力都够在这里大闹一场后全须全尾地逃出去。不过那样的话,奇林估计就要绝望了。
这一路上好不容易降到30以下,只要她和奥利维稍微亲密点,那绝望度就蹭蹭往上涨。
莉莉丝特意试验过,如果一边和奥利维接触,一边摸他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涨的没有降的快。
奇美拉已经学会掩耳盗铃,闭上眼假装另一个人不存在。
真是巨大的进步。
她朝奥利维安抚地眨眨眼,向来顺从的骑士于是干脆不说那些让她难以抉择的话。
他站起身,手指点了点项圈,语带笑意:“既然不用装作奴隶,这个我还需要带吗?”
莉莉丝眼观鼻,鼻观心,点头。
漆黑的羽翼伸出,奥利维轻笑着与黑暗融为一体。奇美拉不甘示弱,他不是魔法侧,做不到这些玄乎的事,全靠身体素质卡着守卫的视角盲区潜入,动作无声且灵敏,像狩猎时的猫科动物。
明明没有肉垫,怎么做到从高空跳下去还没声的。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莉莉丝大咧咧地靠着墙坐下,还在思考蘑菇人藏到那里。
在奇林和奥利维面前还需要维护一下自己高大上的形象,对卡修斯就没那个必要了。
她可不像卡修斯那个装上瘾了的,独处时也要装。
二人皆无话可说,一时间,隧道里只能听见卡修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憋着气,很久才重重呼出口气,然后再憋。
只有极为痛苦,连呼吸都变成负担,才会这样。
莉莉丝闭眼假寐,某个瞬间,疑问浮现。
如果此刻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什么人,卡修斯会不会就开口求助了?
忽然,她问:“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所以很多事都不记得。我只想知道,我们之前是有过仇怨吗?”
对于卡修斯的态度,她实在弄不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他一边拒绝,一边又不阻止。
拒绝是言语上,她无数次的求契,打趣、玩笑……都终结于他冷冰冰的“不”。
不拒绝是动作上,儿时她偷溜去找他,不论什么时候,圣殿的门都为她敞开。卡修斯有时在沐浴,一室之隔,水声哗哗,她爬上石凳,看他多到数不清的信件与龙飞凤舞的字迹。
卡修斯对于别人并不冷漠。
他礼貌客套地回复了所有人。
即便是不懂事的小孩向他写信询问明日老师考校功课,自己一点没背该怎么办,他也会回复——
“现在背。”
穷人问他为何整日劳作却还难以饱腹,他说税记官已经派过去,会查哪里出了问题。
富人问他为何坐拥财富却还难以安眠,他说不如交由我保管,我许你夜夜好梦无眠。
慈悲者问他物质与意念相冲突,想做却做不到该怎么办,他说正好我刚得了一笔财富,不若给你。
掠夺者问他得到与恐惧相伴,总害怕夜晚有冤魂找上门该怎么办,他说没事,凋亡族都是滥好人,他们不会去的。
笔锋一转,力透纸背——
不过我会。
她想,真好啊,看来我的学生是个好官。
很快,卡修斯发滴着水,从满室雾气中走出。
她招手:“来,乖乖,老师给你擦头发。”
他说着:“不。”
但他却走过来,俯下身,魔法通路像是浩瀚的银河,缓缓流淌。水滴顺着脊背,流进通路。
莉莉丝拿毛巾把他的头胡乱搓了一顿,大差不差后,随手一扔:“唉,可真是辛苦我了呢。”
丝毫不在意圣辅那颗被搓得乱糟糟的爆炸头。
卡修斯通常不会说话。
莉莉丝早就习惯学生的沉默寡言,就像第四纪,她还是圣女时,卡修斯费劲力气才在教廷的隐秘之地找到她。
他被光明之焰灼伤,因窥探了不可窥探的,双眼不断流出汩汩血泪。
他瞎了。
所以即便都站到面前,他还是无法确定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