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那时没有记忆。
她对于忽然出现的男人感到意外,迟疑地问:“你需要帮助吗?”
男人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即便已经成为瞎子,笑意依旧在脸上绽开。
他说:“我是来救你的。”
莉莉丝拒绝了。
闯入者没有多说,沉默地接受。
他的惜字如金在此刻就初见端倪。
圣女莉莉丝治好了男人的伤,教廷的笼中鸟对着这位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忍不住疑惑:“我们认识吗?啊不,就是……你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对不起,不要哭,我不问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抱歉抱歉。”
为了见她,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但她不想走。
她不能走。
于是他就顺她的意,推翻之前规划的一切,连带那些苦和伤,所有的沉没成本一并抛开不管。他不会说自己付出了多少菜能出现,他只会刺出心头血,轻轻抹到她的额头上。
那滴血像是一颗朱砂,瞬间凝固。
陌生人说:“我叫……卡修斯,这是老师给我取的名字。不过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无所谓,只要你喊我,不论喊什么,我都会听到。到时我会带你走。”
“不是,没有其它不太痛的方法吗?你的胸口在流血哎!”
他勾了勾唇角,鞠躬离去。
这次见面就像是一场幻梦,莉莉丝时常会想自己是不是人格分裂想出这么一遭,不过额头上的血点提醒她:确有其事。
圣女真的是个狗屎职业。不管谁来都只充当个吉祥物。
但她绝对是最没牌面的那个。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要能力没能力……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吸取教训,让这些看不起这个职业的老头子尝尝正义的铁拳。
教廷以她的名义发动了战争。
莉莉丝想,反了你们了,老娘活不顺畅,你们也别想活得舒坦。
她是自杀的。
下定决心前,有想过在幻梦中见过一面的那个印象深刻的陌生人。
别说昂,黑皮帅气忠犬,虽然不知道为啥脑子秀逗来找她,估计是认错人了吧。
总之,她身上一堆教廷的烂摊子,甚至还涉及到国仇家恨,何必再牵扯其他人进来呢?
于是,圣女莉莉丝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约了时任教皇见面。
死之前,她还没忘给这个种族主义者泼一盆脏水。
谋害圣女的名头你就给我背好了,老登!
我先去了!
也就这个国家没个正规的法律,要是有下辈子,我指定学法让你们牢底坐穿!
没有记忆的莉莉丝从未想过,她沉默寡言的学生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就跟个闷葫芦一样,再也憋不出一句话。
尊重她的意愿,他最终没有选择带她走,而是将最重要的信物放到她身上——不论谁想害她,只要喊一声,哪怕是在心底默念,半神都会听到,前来救她。
却没想到,直到死,她也没有喊他一声。
千算万算,漏算了她自我了断的可能。
卡修斯把自己关了很久。
叠代打法,总结规律,有其徒必有其师。
说真的,他能成为一触就爆的重力地雷男,莉莉丝动不动就死在他面前的行为要负大责。
最终,他明悟。
比起尊不尊重,意不意愿,先活下来再说。
他开始布局。
第五纪,裁律官莉莉丝一出生,心底就有一个信念:
我要裁定天下不平之事。
尤其和宗教相关。
最好是教廷那嘎达的。
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成功考取卡兹莫尔铁砧联邦的知名学府,还没等在学校大放异彩,就作为交换生被派了出去。
此时的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卡修斯的手笔。
直接就冲进校长室理论。
校长是名女矮人,说话直,嗓门大。
莉莉丝蹲下来怒拍桌子:“凭什么让我去,谁想去那个水货学校。”
是的,她要去的学校注重魔法侧的教学,和他们这个科技侧的完全不符。
校长声音比她更大:“你一个裁律官过去学魔法有啥问题!”
“我们裁律官注重逻辑表达,谁跟他们那群搞法的一样!”
“对嘛!你学法,他们也学法,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闭嘴,让你去你就去!你不是想研究教廷的法律吗?去了回来专门给你开这堂课!”
莉莉丝嘿嘿一笑:“法法不分家,我最喜欢研究魔法了。老师再见,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裁律官莉莉丝迈上了前往维斯特加德王国学习的路,时年16。
一年后,她在交换的学校得知卡兹莫尔铁砧联邦的首都爆发机械革命。
校长死了。
她是原教旨锻造家,并不使用机械科技,所以住所几乎没有任何安全隐患。但矮人太过热情,又或者说鲁莽?知道发生什么后,她立马拿起锤子冲到学校里救人。
她救了14个学生,2个老师,敲碎了12个机械生物,在警卫队赶来前,死在第13个机械生物手下。
莉莉丝的父母也死了。
他们是发明家,工作的地方全部是机械。
他们的名字隐没在一长串的遇难者名单中。
莉莉丝一目十行,希望自己找不到熟悉的名字。
但几乎都是瞬间发现。
同学,老师,亲人,朋友……
她坐在花园的凉亭,凝望天上的星星。
她想怨恨。
脑海里又浮现家里的机械仆从——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因机型已经被淘汰,在某天忽然问“您会换掉我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继续忙手头上的事。
那天的晚餐中出现了家里规定限量却真的非常好吃的高热量“垃圾”食品。
藏在蔬菜下。
父母因为技术问题争论不休,莉莉丝翻开菜叶子,惊喜地瞪大眼,转头看它。
仆从依旧在忙。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是它,还有被她说谢谢会装作系统出漏洞为她免单的机械售票员,被她打招呼会卡壳呆在那里,但随后又会追上来,用机械的语调说:“您也好,今天的天气是晴转小雨,约莫15分钟后会下雨,请您注意保暖,准备好伞——”的素不相识的机械人,被她发现因喜欢水溅到滚轮,所以每次都会刻意走水坑的机械送货员。
当然,它的说法是——
“绕路是不必要的,规避水坑会多走3.2米的路。”
浑然不提每次都专门绕一条街走这儿。
很显然,随着不断的叠代,机械生物在逐渐产生意识。
莉莉丝有和周围的人提过。
无人在意。
歧视与伤害始终存在,机械生物不能乘公交,不能和其它种族共处一室,不被允许进入娱乐场所,有各种侮辱性的绰号……
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岗位,少不了它们的身影。荣誉、夸赞、物质上的赠予,看不见它们的名字。
所以当然会抗争。
发言会被当成系统出错,送到技术中心格式化。行动会被当做有暴力倾向,直接报废处理。
如果说和做都无人在乎,那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
暴力。
它们是错的吗?
如今,学者们将那场事件称为“机械革命”。
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可在那时,人心惶惶,暴乱愈演愈烈。铁砧联邦总统声称会尽快销毁所有机械生物,请各位待在家中,不用担心。
莉莉丝想:不对,不对。这不对。
不论怎样,这都是最坏的结局。
为什么没有人听一下呢?
如果最开始,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下,就不会有现在数不清无法挽回的牺牲了。
她凝望群星,自言自语:“如今两方全都情绪激动,无法沟通。见微知著,机械生物的诉求不能被继续忽视。如果放任不管甚至打压,就不止是首都暴乱了。机械生物可是遍布整个联邦啊。我们需要不会偏听偏信的人承担桥梁,链接起双方,给所有人一个坐下谈谈的机会。只有和平才能带来长久的发展。”
她想: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带领他们呢?
她想:为何我要在这儿等这样的人出现,如果所有人都在等,那永远不会有行动的人。
她想:枪打出头鸟,不论结局如何,第一个人一定会承受莫大的压力和危险。
自古变革,无不有流血牺牲者。若无,则国不昌。若有,便由她始。
她说:“我来!”
宁静的夜晚,幽暗的花园,独站墙边,我意已决。
抬头,此时此刻,
惊觉——
群星竟齐齐闪烁!
作者有话说:
缓一缓再修错字。抱歉。
第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