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头说吧。今年初春,隐王府截到了一封寄往将军府的信,我们这才得知了刺杀的事情。此后我们也加大了防范,与将军府几番交涉,尤其是严加看守了云池和外界的通信渠道,基本可以确认将军府再无其他可疑举动。而且,在探子传来其他'圣法师被云翼刺杀'的消息情之后,我们也再次检查过将军府下属云翼的动向。至于其他势力,嫌疑比将军府更小。”
“那封信说了什么?”
“说刺杀已经失败,还说将军府包藏私心、并无诚意,以后会重新考虑他们的合作关系……我当时还不明白信里说的私心是什么,后来他们来报信,我才把你给我的名字'蓝暮'和城主府大小姐'宋依蔓'联系到了一起。如果推测正确,也许多年以来一直查不到的、将你窃走的贼人背后就是将军府,而且他们比隐王府更早地发现了你长大以后的踪迹,并用其他借口瞒过了信的另一方,让他们行刺你。”
若奕淮说的全是真话,那么此番推测毫无问题。
而且她当初也想过,那场刺杀很可能不是云翼做的。
依蔓又问:“那信的另一方是?”
“不敢确定,但八成可能是出自晖州,要么是人皇朝辉,要么是阡羽贼喊捉贼。不过考虑到后续的圣法师刺杀事件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么朝辉城的可能性要稍大一些。还有另外一成可能,是灵族手笔;最后一成,未知势力。”
这是两天以来,依蔓第二次听到“灵族”这个几乎已经被忘却的种族。
“灵族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
“人族也许早已懈怠,但我族和灵族相斗多年,寿命又比人族长很多,不可能忘却,”奕淮道,“那是一个善于隐忍的种族。一千五百年前他们既然没有灭族,那么他们现在就一定仍然蛰伏在某处……若我是灵族,那么目前苍灵大陆的势态可能是千年来灵族最好的机会,我会做些什么。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灵族既然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这种可能性确实算不上太大,还是朝晖城的嫌疑最重。”
依蔓点头:“若不是云翼所为,那么朝晖城的嫌疑的确最重……他们想做什么?如果仅仅是拉拢圣法师的话,需要这么血腥的手段吗?”
“人族惯来狡诈……好吧公主可能不爱听,但表面上所做的事情并不一定指向了真实的目的……我对阡羽城的了解远不及你,对于那方势力的目的更是毫无头绪。”
目的……
说到目的,阡容泽在禁地一事前后所做的事情又有什么目的?
依蔓便又问起了昭月的事情。
“星陨之战时的清辉圣法师?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奕淮说,“不过这个很简单,我们可以回城之后召集五百年前曾居于阡羽城的知情者询问。”
五百年啊……
对于人族来说已经是几代更叠,但许多当年的云翼依然活着。
“我是不会去云池的。”依蔓再度坚持道。
“可以理解,”奕淮说,“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不必久居,露一面,证明公主真的存在就行。伊楠将军府主战,若是他们掌权,苍灵大陆必将掀起新的战火。我想,公主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吧?”
这倒是击中了依蔓所关心的问题。
如果只露一面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再考虑考虑。
在那之前,她得确认——
“隐王府主和吗?女王对时局的意见又是如何?”
“女王和隐王府一直是同心的,”奕淮道,“但是公主,没有任何一个云翼会甘愿屈居于小小的云池城。”
他迎着依蔓的视线,说得坦然。
“苍灵大陆是属于我们的故乡,人族鸠占鹊巢几百年,总归要付出代价。”
“一战不可避免?”
“兵戎相见,是为下下策,我一直在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奕淮摇头,“十多年前的战争已经让云翼百年的心血付之一旦,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和人族再次交战……但若王权决意如此,我亦无法阻拦。”
那一刻,依蔓忽然发现,原来冥冥之中她是要走这条路的。
也许是在这一路颠沛流离的旅程中,她见到无数悲剧的时候。
也许早在更久之前,在她发现自己身为一个云翼的时候。
也许就在昨夜,在她和未璇说自己希望苍灵大陆和平永驻的时候。
抑或也许只在此刻,她在面前男子的眼里见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某种决意,于是她看见迷雾散去,前方虽遍布荆棘,但终究充满希望。
作者有话说:
薛砚:我终于发现了,原来我最大的情敌是苍灵大陆? ? ?
第141章
鸿宇一五一六年。
苍灵西南, 未行山脉。
山中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地支棱着树枝。
一行三人在荒郊野岭中穿梭。
“真冷啊,”一身铠甲的高大男人缩起身子,搓了搓手,“这才刚秋天,南方就这么冷了。”
“这里都很靠近冰雪不化的的卫海关了,又是山上,自然不比晖州暖和。”另一个穿着相似的男人道。他手里托着一方看似司南的东西,换了几个方向,指针却纹丝不动。男人不由得啐了一口,说:“这鬼地方,真不想来第二次。”
“没办法,又有个什么大妖怪跑了。这一出事,上面的倒是发号施令就行,遭殃的只有我们……上次在参岭也是,风餐露宿地找了大半个月,结果呢?”
第三个男人说:“想想好处,如果能找到, 那就是升大官、发大财啊!”
“我就是气不过, ”第二个男人摇头, “也不是不想找到目标啊,可你也看到了,上回至少还有点法术波动,这次,这玩意连转都不转。”
他又开始摆弄那个司南,不信邪地又把它往高了举。
“别提什么好处了,看看那个谁,把城主府小姐伺候好了,升官发财轻而易举,哪用像我们……”
“嘿嘿,那么小的姑娘我可下不了手!”
“噤声,有人来了。”第二个男人忽道。
司南明显地转动了一下,浅绿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里之外,传送阵的光芒闪过,原本空荡荡的树下便出现了两个人影。
浅绿色头发的小姑娘叉腰鼓嘴,很不高兴:“晏初阳,你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是不是在讲你坏话?我要送他们一阵大风,冷死他们!”
和她相对而站的少年则有一头墨绿色的长发,被仔仔细细地束在身后。
“林小姐,是你坚持不回阡羽城,非要参加搜索、和我单独一组的,”他半垂着眼睫,把用完的风间法术卷轴碎片收进包裹,“既然如此,就得听话。”
“喂,我是在帮你说话哎。你到底是不是和薛砚一个村出来的?”林梦霏绕着他转了半圈,“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晏初阳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里依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蓝。
“谁要和他像。我从不和别人起无意义的争执。”
也许是因为说起好友,他的嘴角带上了些浅而柔笑意。
“你说薛砚现在在哪?会不会在和别人打架?哎,对了你和薛砚打过吗?谁输谁赢?”林梦霏连珠炮似地问。
“……没有。”晏初阳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并再一次确认,自己和林梦霏一起出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未行山脉再向西的地方,竹幽谷内,黑发的少年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个忽如其来的喷嚏直接使他那一身气势消失了一半。
他愈发不高兴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不同意。”
“薛公子不同意也没关系,”奕淮温雅一笑,“我看这竹幽谷景色颇好,薛公子大可以久居于此。”
薛砚咧嘴:“我也觉得这里景色不错,不如你就长眠在这吧?”
如果不是这两个人现在正坐在幽静小木屋中桌子的两边,依蔓几乎要觉得,自己正在某个决斗场上。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她深深叹了口气,道:“奕淮,你别这么说话。”
奕淮摊了摊手:“公主,我也是为你好。薛公子还是少年心性,我们总得考虑到一些……”
薛砚冷笑:“需不需要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少年心性'?”
“阿砚……”
依蔓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只要奕淮在场,她就没法和薛砚好好谈这件事。
半个时辰前,她做好了要去云池的决定后,便准备告诉薛砚。
她可以预料到,他不会很高兴,但她并不是去当什么未来女王,也并不准备待太长时间。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云池的景象,确认一些事情。
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阻止一场战争。
奕淮当即表示自己可以帮忙说些有说服力的话,劝劝薛砚。
依蔓也觉得,奕淮说的话可能比自己的转述更可信,于是便同意了。
……谁能想到,奕淮根本就是在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