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和将军现下都生死未卜,他们等不起。
刺杀隐王,似乎是一种破局之法。
“奕淮也赞同?”依蔓问。
“哎呀,他还想再打探打探消息,”云玥薇对隐王直呼其名,“不过我看奕流那老家伙对他可没留什么情面,最近通缉令上面奕淮的脸画得可清楚了。”
“我们想等殿下醒了之后再决定。”叶长景说。
云玥薇垂头丧气:“唉,早知道应该多和我娘学点权术,你看,明明应该是我——玥薇郡主——站出来的时候,可我现在一头雾水的,连捋顺将军府的人手都做不到。”
“我的错。”依蔓说。
她又一次回想起楚芷给她写的信。
楚芷说自己不知道云池城内部的权势争夺有多可怕,还劝自己不要来云池。
可自己终究是来到了云池。或许是形势所迫,或许是责任千钧,或许是为了和平,但无论如何,自己来了。
既然来了,就不应当怀抱任何侥幸的心理。
明明在史书中看到过那么多围绕人族皇位你死我活的例子,明明自己是王位唯一的继承者,却幼稚地觉得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现在该站出来的不是云玥薇,是自己。
依蔓从未如此清醒地发现——既然她来到了这里,那么就不得不握紧云氏王族的权力,承担云翼公主的责任,无论她愿或不愿。
直到人族和云翼之间的战争停歇。
直到下一位女王登上王位。
胸口持续地痛着,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心痛。
什么时候可以远离这些纷争,和薛砚一起去天纵大陆,看看这世间不一样的风景?
她忽然预感到,那真的需要比她曾经以为的还要长的、漫长又漫长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依蔓心里清楚,刺杀隐王这件事,最重要的角色其实并非是自己,而是奕淮。
想到奕淮,她便问云玥薇:“奕氏都是从平民中选拔的潜力优秀的孩子,从小在隐王府培养的,对吗?”
“对啊, 每隔五到十年一次,只选七岁以下的平民, ”云玥薇挠挠头, “场面很大, 基本有孩子的都会送去, 行行好像也参加过?”
“是,”叶长景接话, “我和奕淮少爷参加了同一次选拔, 他是当年的榜首。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云玥薇和他打趣道:“我记得一共有十轮吧!第一轮不是很简单的文试嘛, 行行你不行啊!”
“当时我父母刚牺牲,没有其他云翼愿意抚养我,所以我被带到了隐王府。那会我哪知道什么选拔,只知道哭,当然全搞砸了。”叶长景说。
他没用悲伤的语气, 却也令云玥薇倍感愧疚:“对不住对不住,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是那会啊。你和我说过的,和奕淮刚认识那会。”
“嗯,奕淮是从婴儿那会就被养在隐王府的,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很小就能出口成章,法术天赋也极高,隐王对他视如己出,奕淮也几乎把隐王当成了真正的父亲,”叶长景用安慰的语气和云玥薇说话,又转头,用略带锐利的眼神看向依蔓,“公主殿下,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吧。”
听完叶长景的话,云玥薇吐吐舌头,恍然大悟了:“姐,我记得你以前根本不关心这些吧?睡了七天转性了?”
“我想多做些打算。”依蔓坦诚地说。
依蔓并不担心他们知晓自己的真实目的,毕竟他们几个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倘若真要刺杀隐王,最大的变数就在于奕淮的抉择。要是奕淮临阵倒戈,或是对隐王心生怜悯,那他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此前她并未打算深度介入云翼的各方势力,所以对隐王与伊楠将军的了解并不深入。
于是,从叶长景和云玥薇那里,依蔓得知了她并不知晓的,隐王的另一面。
隐王是奕氏的首领。每一代隐王虽有后代,但这些后代不算平民,无法参与奕氏的选拔,甚至不再冠以“奕”姓。故而,奕氏实际上是一个族内没有血缘关系的氏族。
即便如此,或许是由于每届选拔出的奕氏成员数量稀少,且一直接受族内培养,奕氏族内十分团结。许多资质不错却未通过考核的孩子,虽未入选奕氏,但会和奕氏的孩子一同接受培养。这些孩子长大后,很多都会留在隐王府当差,这也相当于隐王给他们的亲人带来了诸多恩泽。
反观伊楠将军,平日治下严苛,十余年前那场战争也没有打赢;女王身体时常抱恙,较少在平民中露面。在很多云翼眼中,云氏皇族是生活糜烂、贪图享乐的代表。
因此,相较于女王或将军府,隐王在平民中的声望往往更高。奕流更是历代隐王中的佼佼者,在他的提议下,女王颁布了许多利民政策,云池城能从战后的混乱恢复到如今的祥和景象,隐王功不可没。
听完这些,依蔓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百姓们内心更期盼隐王来执掌王位。”
云玥薇闻言顿时跳将起来,急切地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云氏世代传承的可是神明的血脉!”
依蔓道:“那么,除了这份血脉之外呢?”
也许是因为这个尖锐的问题触及了某些不便明说的真相,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依蔓想起人族的阡氏皇族。一千五百年前,苍武帝登临苍灵大陆开创了人族基业,万民拥戴;可如今,皇族早已沦为象征,真正掌权的是更得民心的阡灵城主。云翼族此刻,似乎也站在同样的岔路口。
云氏皇族虽拥有据传是神族血脉带来的强大法术天赋,但若无法给云翼族带来实实在在的福祉,那么这份血脉的号召力终将日渐衰微。
所以,不能杀隐王。
——杀了又能怎样?背上杀他之名的,是我们。民心向着谁,谁就是王。
奕淮,或者奕氏其他什么云翼,可以再次整合奕氏的势力,再次用隐王府的名义在云池城只手遮天。
她看向云玥薇,郑重地说:“我们不能刺杀隐王。”
云玥薇瞪大了双眼:“为什么?!那我娘和你娘怎么办?”
“隐王囚禁女王,追杀公主,”依蔓说,“这些事,迟早会传出去。我们现在就杀了他,反而成是在成全奕氏,让百姓觉得云氏在作恶。”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们面前,告诉他们真相,一切都会不一样……总之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没死。隐王软禁女王也好,想杀我也罢,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传出去。”
“到那时候,才是他的末路。”
云玥薇猛地点头:“哇!姐你说得太对了!”
这句话轻易地挥散了凝固不去的气氛,叶长景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朝云玥薇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忽地神色一凛,道:“有妖来了。”
话音一落,云玥薇立刻熟练地熄灭了药炉的火焰,又把依蔓按到床上,准备用被子把她盖住。叶长景则是检查了窗户的紧闭程度,闪身来到门后,提神应战。
不过他们很快便听见了奕淮的声音:“是我。”
云玥薇松了口气,把依蔓扶起来,嘟囔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吓我一跳。”
叶长景则继续站在门后侧,并未太过放松警惕。
随着奕淮的脚步声,草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因为刚刚熄灭了唯一的光源,屋内很黑,依蔓朝门那边望去,只见一缕月光透过半开的门扉洒落在地上,映照出奕淮疲惫的身影。他的装束相较于叶长景和云玥薇稍微齐整一些,但比起以前依蔓见到他时却邋遢了许多,脸色苍白了些,脸颊也消瘦了些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两双相似的浅蓝色眼眸对望着。奕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罕有这样激动的语气:“殿下醒了!”
依蔓点点头。
奕淮反手关上门,几步朝依蔓走来。
云玥薇点亮了屋里唯一一盏炎炽灯,这盏灯看起来快坏了,灯光暗弱,还时常一闪一闪的,不过已经足够依蔓看清奕淮脸上的温润笑意。
他仔细端详着依蔓的脸庞,微笑道:“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依蔓也微微一笑,心中却思绪万千。她简单地回答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又问奕淮最近的情况。
奕淮的回答和玥薇长景说得大差不差——联系旧部不顺,还差点被隐王抓住。隐王正在收拢将军府的残余势力,想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还有,船那边我已经想办法联络了,让他们往远离云池的方向开。隐王府应该暂时找不到他们。”奕淮说着。
依蔓听完后心里稍安,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刚刚的决策:“之前那个刺杀隐王的计划,到此为止。”
奕淮真诚地微笑起来:“看来公主是想到什么好计策了。”
依蔓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她就知道奕淮舍不得杀隐王,纵使为了大义决定刺杀隐王,定然也分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