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水缩回身,压低声音道:“换防还有一会儿。按理说,这里本来不该有人。”
依蔓看向他,用眼神表示怀疑。
江秀水摊了摊手,低声道:“我说过,我没法保证所有事都不出意外。”
叶长景向前半步:“我来。”
依蔓点点头,叶长景便从阴影中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可那两位守卫却好似完全没看到他,瞪大眼睛拔出武器,向空气中砍去。
看来已经陷入了辰云法系的幻术。
叶长景绕到左侧守卫身后,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精准地抵进对方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那名守卫喉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便被他放倒在地。
右侧的守卫终于挣脱幻术,想要张口示警,可已经来不及了。叶长景在背后扣住他的肩甲,匕首插进了头盔的侧缘。
就这样,两个守卫都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石门前。
江秀水挑了挑眉:“叶公子深藏不露啊。”
叶长景没有理他,只回头看向依蔓:“殿下,可以了。”
他们确认四周没其他云翼之后,才来到倒地的守卫旁边。
江秀水蹲下身,在守卫身上仔细搜查,才摸出一串钥匙,道:“找到了!”
叶长景扫了眼石门:“好像没锁孔。”
“先收着,也许有用。”依蔓说。
依蔓走到石门前,抬眼望向门上繁复的凝水法术纹路。
虽然她知道强行破阵大概率会引发整个死牢的警报,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开门。
依蔓凝神感受,从阵法的薄弱处开始,一点点拆解掉阵法的禁制,就像当年在赤暮村外看结界弱点时一样,先分清每一道法术的走向,再一点点找到它们相连的地方。
她如今已经比赤暮村那会强上许多,看阵法也比当年清晰。而且,可能因为她是云氏王族的缘故,这里的阵法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咔。
极轻的一声,石门开了一道缝。
寒气扑面而来。
依蔓的呼吸微微一滞。
好冷。
从依蔓变成了真正的云翼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倒不是说这里比外面的冬夜更冷。云翼族本就生于极南冰海,寻常的低温已经很难让她不适。但现在的寒气里混杂着极深的压制法术,若是寻常的法师被关在这里,恐怕不出几日便会被冻得法力凝滞、经脉受损。
……可薛砚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天。
门内没有半点光亮。
由于对炎炽法系的压制,炎炽灯在这里起不了效果,依蔓便取出一颗夜明珠。黯淡的柔光近乎被完全黑暗吞噬,只能照出脚下几步。
“有三层牢室,”江秀水说,“最里面那间是单独封禁的。我上次见到薛砚,就是在那里。”
“带路。”依蔓说。
叶长景扫视四周,低声道:“没守卫。”
“没办法,就算是凝水法系的云翼在这也很受罪,”江秀水搓了搓胳膊,“快点把薛砚救出来,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
这里是真正的死牢。没有犯人的叫喊,也没有守卫的脚步,只有黑暗深处传来的海浪声,沉沉地压在耳畔。
每一间牢室都被寒冰封得很严,没有光亮,也没有响动。里面关着的或许是云翼,或许是其他什么种族,又或许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依蔓的脚步没有停下。
现在不能停。
死牢最深处,寒气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化的雾气。
江秀水停在一扇比先前更厚重的门前,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这里。”
依蔓闭上眼,在凝炽的法术压迫下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炎炽之力,像风雪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她抬手贴上门,故技重施开始拆门上的阵法。
叶长景守在她身后,江秀水则站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
“没时间了,再快一点,”江秀水轻声催促,“换防空隙快过了。”
依蔓没办法回答。
她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破阵上。
一层又一层。终于,最后一道法术纹路在她指尖碎成光点,露出了门上的锁孔。
“还好刚才搜了钥匙。”江秀水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了门。
依蔓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间牢室很小。
四面都是冰,地面、墙壁、穹顶上都刻满了压制炎炽之力的法术纹路,在法术纹路的微光下,倒是比外面亮一点点。牢室中央,黑发的少年垂着头被锁在巨大的冰柱前。数道半透明的冰制锁链从冰柱上伸出来,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臂、肩骨、腰腹与脚腕。
薛砚。
依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虽然似乎只有不到一旬,可她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身上的衣衫破损得厉害,血迹被寒气冻成暗色,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侧,阖着眼,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几乎不敢再往前。
从赤暮村到阡羽城,从白露镇到竹幽谷,她见过薛砚的很多样子,也见过他狼狈的时候,但却从来没见他这样安静。
安静得像是随时会被这座冰牢吞没。
原本蓬勃的生命力似乎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胸膛微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阿砚!”依蔓轻声唤道。
薛砚没有动静,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阿砚。”
他终于掀开眼皮,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滚!”
依蔓怔住了,几乎是颤抖着说:“阿砚……”
薛砚却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问多少遍都一样。滚。”
依蔓很快明白过来,他以为自己是隐王的人。
或许在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冰冷与昏沉中看见过她。隐王大抵是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找过什么人来假扮她,套取过情报。
她没有停下脚步,靠近他蹲下身,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薛砚的手一向都很热,此刻却冷得吓人。
就在依蔓碰到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绷紧,锁链哗啦一声轻响。炎炽之力本能般涌了上来,又被阵法死死压住,只余法术纹路里闪烁一瞬的红色光芒。
“是我。”依蔓说。
“少来……”薛砚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每次都这么说。”
依蔓抿了抿唇,不再解释,凝神开始解锁链上的阵法。
薛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换一句。”
依蔓轻声道:“那你想听什么?”
薛砚没有回答,低低咳了一声,胸口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色。
那点血很快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霜,却仿佛灼痛了依蔓的眼睛。
——隐王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着,说出的话却很轻柔。
“我现在没事了,阿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寒冰锁链断裂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
手臂、肩骨、腰腹,压制炎炽之力的锁链一道道断裂,从薛砚身上脱落。依蔓才这看清他锁链下的皮肉几乎都要被磨烂,覆着发白的冰霜。
依蔓扶住他, 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薛砚艰难地支起身子,眼里终于有了一瞬清明。
“……小依, 你的伤好了吗?”他问。
“好了,”依蔓说, “我没事。”
薛砚松了口气, 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哑声道:“那就好。”
门外, 江秀水低声催促:“别叙旧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最后一道锁链断开的刹那, 牢室穹顶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了炫目的白光。
尖锐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江秀水脸色大变:“跑!”
叶长景立刻冲进来扶住薛砚,同依蔓一起将他从冰柱前带离。
薛砚脚下一软, 却嘴硬道:“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依蔓说。
若是在平时,薛砚大概会反驳。可现在他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死牢里的警报被彻底惊动,炫目的法术纹路照亮了原本的黑暗,海浪声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守卫的呼喊。
“这边!”
江秀水带着他们冲出死牢的大门,又拐入另一条窄道。
依蔓扶着薛砚跟上,叶长景负责断后。
通道黑暗而狭窄,只能两人并肩而行。墙壁上的法术纹路微微起伏, 冰霜在他们经过时簌簌落下。
薛砚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肩骨和手腕处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踉跄重新渗出血来,很快又被寒气冻住。
依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时冷时热, 一会儿像刚从冰水中捞出来,一会儿又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大概是被强行压制太久的炎炽之力和未完全褪去的死牢压制仍在他体内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