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玥薇忍不住骂道:“老狗贼!”
江秀水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奕淮。
奕淮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他终于开口。
“没有了,”江秀水说,“就这些。”
“江公子来,就是为了给隐王传话?”
江秀水摇了摇头,又看向依蔓。
“本少爷来,是因为想告诉依姑娘,”他说,“薛砚在云池树底,死牢。还活着,但不算太好。”
依蔓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江秀水说,“隐王让我去死牢送过东西。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了守卫换防的时间表和禁制的薄弱处。”
云玥薇都有点混乱了,她收起剑问:“你……你到底是哪边的?!”
江秀水笑了笑,没回答。
那笑容依然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懒洋洋的风流意味。浅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淡,但那条红发带还是那么扎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晚子时,他们换防时有半刻钟的空隙,”他对依蔓说,“我在落月街北边的牌坊等你。除了你,最多再带一个,否则我也没把握能混进死牢里面。”
依蔓盯着江秀水。
她那双向来沉静的蓝色眼睛里,此刻没有波澜。
“隐王让你来劝奕淮,你却来告诉我这个?”
“是。”
“为什么?”依蔓直接问,“你说过的。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不一样了。你现在愿意当'棋手',那么你也可以给,”江秀水轻声说,“如果你和隐王之间有一个赢,我希望是你。这句话是真的。”
依蔓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们在未行山脉刚刚见面的时候,她和薛砚还是无处可去的逃亡者,而江秀水已经是未落村的村长。后来,他们一起去了竹幽谷,一起为了未璇来到云池,为解薛砚之咒再返竹幽,一起对抗人族的追捕……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除了薛砚之外那个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可是那一刀捅进来的时候,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不是。
往日的信任早已如同被浇灭的火焰,只留下冰冷的余烬。
“你回去怎么交代?”依蔓问。
“就说奕公子没答应呗,”江秀水不慌不忙地说,“本来也没指望他能答应。隐王让我来,只是想奕公子知道,他还认这个儿子。”
奕淮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给出任何答复。
江秀水继续说着:“至于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会说,奕公子犹豫了很久,所以我多劝了一会儿。”
依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她说。
“姐!”
“殿下!”
依蔓抬手止住他们,看着江秀水:“明晚子时前一刻,落月街北牌坊。”
江秀水“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江秀水。”依蔓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做过什么,我不会忘。”她的声音轻而冷。
“我也不会。”江秀水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
门重新关上,屋里安静了很久。
云玥薇终于收起剑,看向奕淮:“你……没事吧?”
灯影在奕淮脸上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
云玥薇抿了抿唇,转向依蔓:“不说这个了。姐,姓江的那家伙,你真信他?”
依蔓的目光在奕淮脸上停了停,还是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于是她回答云玥薇:“不信,但他说他知道薛砚在哪。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线索,进不去死牢,我担心薛砚撑不了那么久。”
“那也不能——”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计划。”
依蔓转身走向桌边,摊开他们这些时日绘制的地图。云玥薇立刻凑上来,叶长景也从门边走近,奕淮则默默拿起炭笔。
“明晚约定时间,我会去城北。但在这之前——”依蔓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一处,“隐王府那边,需要有人替我去。”
云玥薇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你假扮成我,去王府。”依蔓说,“摆足公主仪仗,大张旗鼓,就算是半夜,也要让所有云翼都看见'依蔓公主'亲临隐王府。”
“可那是陷阱啊!”
“所以你不要进去,”依蔓说,“你只需要让仪仗队在王府门口停住,然后让云翼们'自发'地聚集起来,拦着不让你进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半个上层的云翼都引过来。”
云玥薇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你是想……让隐王以为你来赴约了?”
依蔓微微颔首,看向奕淮:“还有,我的座驾出现在王府,如果奕公子不在,隐王一定不会信。所以你陪玥薇去,带上暗卫接应,注意安全。隐王是他们最强的战力,拖住隐王,就算在死牢遇到危险,我和叶公子也有一战之力……”
“不够,”奕淮说,“按照父……隐王的性格,这样他还不会信。他只要强行打开座驾,就能发现里面的不是殿下。”
云玥薇急道:“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
“一直不让他见到殿下,他只会更怀疑……我会将计就计,”奕淮闭了闭眼,“出现在王府门口,告诉他我想通了,愿意带着公主回府。那么叶公子,殿下就麻烦你保护了。”
叶长景微微颔首。
云玥薇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叶长景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是。”
窗外,夜色正浓。
炎炽灯的光摇曳不定,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夜还很长。
但星火,已然点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落月街北牌坊下。
依蔓披着一件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蓝色长发被小心收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叶长景跟在她身后,仍是那副不太起眼的模样,走路也没有什么声音。
不远处的阴影中站着一个陌生的灰衣男子。
他脸色蜡黄,眉骨很高,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疤,怎么看都像是黑街里随处可见的夜行者。
水妖擅长改换形貌,眼前这张脸更是陌生得毫无破绽。依蔓一时也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江秀水,直到那人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缠着的一截红绸。
那是江秀水的红发带。
“拿着这个,可以过最外面两道岗。”江秀水朝依蔓点点头,递过一枚玉牌,压低声音说。
“从哪里拿来的?”依蔓问。
“隐王府的熟人。如果你要听详细过程,那就得多耽误一会儿。”
依蔓收下玉牌,道:“不必。”
江秀水带着他们避开主街,穿过几条窄巷,借着一处废弃水渠绕到云池树最底部。一路上,他们确实遇见了两拨守卫,江秀水都用那种真的有正事要办的语气糊弄了过去。
他看起来太熟悉云池城了。
无论是守卫换防的时辰, 还是每个窄巷的进出口,他都记得很清楚。
曾经他们还在东宫的时候,依蔓不方便经常出门,薛砚也要去学各种东西,江秀水就经常借着闲逛的名义打探消息,再把这些汇总起来的情报带给依蔓,三人一起在小房间讨论。
这原本是依蔓曾经信任他的理由之一。
现在却只能让她更警惕。
他们过了第二道岗,在一处不显眼的院子角落踏入一条向下的甬道。
甬道墙壁两侧覆着一层薄霜,霜下是层层叠叠的法术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浅蓝色的微光,微光下隐约能看见近似木质的纹理。低沉的水声从甬道尽头传来,是海浪在一遍遍拍打云池树的根部。
依蔓伸手触碰墙面,只感觉到暗涌的凝水法术波动。
上一次从海底接近云池树根部时,她见到的是混乱的空间裂缝和法力涌流。但在这里,混沌无序的乱流都被法术处理过,才维持住了这条稳定的通道。
依蔓知道这些都是危险而高深的阵法,但现在已经无暇研究这些复杂的法术纹路。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往里走了一段,江秀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再往下就要到死牢了,”他压低声音道,“小心点,越往里法术波动越乱。能不用大法术就不用,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还触动警报。”
叶长景问:“你试过?”
“没有,”江秀水说,“本少爷还想多活几天。”
甬道在前方拐弯,深处隐约透出幽暗的蓝光。
江秀水停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依蔓凝出一面极小的水镜,贴着墙角探出去,借着镜面的反射看清了甬道深处的情况。
转角后,两名穿重甲的守卫正站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神情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