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淮攥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跪倒在牢门前。
“父亲!”他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隐王的表情,“您不是说过,我的母亲生下我就去世了吗?您说她是楚氏最美的女子,她……”
女王转过头瞥了奕淮一眼。
她的语气仍旧轻飘飘的:“朕与楚氏也有些亲缘。”
“为什么!”奕淮大喊。
隐王低低地笑了。
“淮儿,你想知道什么?因为她不要你,也不要我。她给你留了奕氏少主的虚名,却不会给你真正的权柄。王位没有你的份,隐王府也不会落到你手里。”
他的目光转向女王的脸庞,嘴角慢慢咧开。
“阿莲,你当真算得好。”
奕淮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依蔓看着奕淮惨白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奕淮一直知道自己是隐王的亲儿子。但与此同时,隐王却向他隐瞒了更重要的、母亲的身份。
他竟然是女王和隐王的儿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怎么可能! ?
牢里的两位云翼似乎并没看到牢外的惊涛骇浪,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是要在今天算清所有的旧账。
隐王盯着女王,不管不顾地质问:“你为什么要选奕川?是因为他更好控制,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女王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你呢,流哥?”她问,“当年你就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隐王之位,去做一个终身不得涉政、永远活在云氏阴影下的王夫吗?”
隐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
所以连旧情也像一枚用得太久的棋子,翻过来时,背面仍沾着权力的灰。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良久之后,隐王说。
女王的睫毛微微一颤。
“阿莲,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也不问,就决定好了一切。”
“……你对我好残忍啊。”
隐王往前走了一步,锁链被拉到尽头,阻止他再向女王靠近。
他便停了下来,低声道:“最后抱我一下吧。”
女王看着他。
依蔓觉得,他们互相看对方的时候,看的并不是对方现在的模样。
就仿佛穿透了很多年的时光,在看一段旧日的影子。
女王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抬手抱住了他。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瞬,隐王右手一动。
依蔓连忙提醒:“陛下!”
可已经来不及了。隐王踉跄着后退,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这是他刚刚从女王衣襟内侧抽出来的。
匕首不长,刀鞘上嵌着一颗深蓝色宝石,看起来有些年岁了,显得有些黯淡,却被保存得很好。
女王终于变了脸色:“流哥!”
隐王低头看着那柄匕首,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他说,“不过没关系。”
女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手试图去抢那个匕首。
但隐王的速度更快。他将刀尖抵上自己的心口,几乎没有犹豫地重重刺了下去。
“那么,黄泉之下,我们再相见吧。”
蓝色的鲜血漫过月白衣襟。
依蔓没看清女王的动作。她只看见奕淮扑向牢门,却被上面重新亮起的阵纹挡住。他仿佛忘却了自己熟悉的法术,只是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法阵,指间渗出鲜血也没停。
寒铁锁链在牢房里剧烈晃动,隐王后退半步,背靠石壁,嘴边涌出大片大片的蓝血。
“太医!”女王厉声道。
那是依蔓第一次听见女王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仿佛有什么撕裂了她的喉咙,从她柔美的躯壳里裂出。
声音撞进空荡的长廊,很快惊动了被挥退到远处的看守。
隐王却大笑起来。
他狠狠拔出了那把匕首,掷在了地上。
“阿莲,”他说,“你忘了吗?这把匕首上涂了最好的毒。”
隐王望着她,笑意里带着一点近乎少年般的得意。
“……还是我们一起涂的。”
女王却好似已经恢复了冷静,道:“长景。”
“是。”叶长景无声无息地现身,抬手施法。
“哈哈哈,怕我化羽攻击?”隐王身躯滑落在地,一边笑一边咳血,“阿莲啊阿莲……你知道的,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女王咬了咬唇,蹲在了他身边,用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隐王的伤口。
她的掌下,鲜血结成蓝冰,却无法阻止生命的逝去。
辰云法术的浅红光芒漫过牢房,像一层无声的雾,压住了逐渐暴乱的法术波动。
隐王的瞳孔周围逐渐出现了一圈浅红的光。
他的嘴边溢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血,但他却恍若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人,说着话。
“您说的是真的吗?伊莲公主……其实我也一直、一直都……”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几不可闻。
“……一直都喜欢你。”
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一样,隐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隐王倒在地上,月白衣袍被蓝血浸透,散乱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他闭着眼,唇角仍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刚刚被女王声音唤来的太医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一群侍女和侍卫,看着牢里的场景,面面相觑。
女王站起身,红裙下摆还沾着蓝色的血,融成了诡异的紫。
“厚葬吧。”女王说。
她面色平静, 现在已经看不出情绪。
“给奕……公子治疗手指。”
侍卫将隐王尸体往冰棺里抬的时候,依蔓吩咐太医。
太医连忙点头。
依蔓看着奕淮。
他跪倒在地,双手仍然死死握着牢房的栏杆,身躯一动不动,就像灵魂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她想安慰他, 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隐王府少主,知道自己父亲想谋反,却还是坚定地站在了依蔓这一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忠诚,但现实却给了他惊天一击。
他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却也失去了曾经以为清清楚楚的立场。
他好像没有做错任何事, 却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依蔓不确定奕淮此刻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一刻靠近他,也无法替他向女王问出任何答案。
他可怜, 我就不可怜吗?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问自己。
至少他的父亲爱他, 母亲也曾亲自教养他,虽然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而她甚至没有见过父亲一面,母亲也从来没有认真倾听过自己的意愿。
……原来他们都不过是被推着向前。
依蔓久违地怀念起阡羽城, 怀念起自己的养父母。
想起宋月霓偶尔做的难吃的饭,想起顾天华沉默的目光。
她又想起了更多人。想起顾青珏和林梦霏一起吵吵闹闹的样子,想起南宫逸和慕容惜若温柔的照顾。
她好想回去啊。
“让他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吧。”女王说。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
依蔓跟了上去。
※
王宫里的灯很亮,炎炽法阵无时无刻不在运行着,让宫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依蔓跟在女王身后,穿过层层宫室,来到御花园。
这里的花木覆着薄雪,中央是一个小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女王在湖上的石桥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面上什至还带着柔美的笑意,但依蔓看见大颗大颗的泪水正在从她脸上滚落。
依蔓怔住了。
女王顺着依蔓的视线,手指触碰到自己的面庞,喃喃道:“原来我哭了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等她放下手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平静。
“我第一次见到奕流,就是在这里。”女王说。
女王的目光越过小湖,越过雪中仍盛放的花,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那天,母亲让我挑一个未来的王夫。”
“几十个奕氏子弟,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其实我之前就翻过他们的资料,但是他看起来比画像好看多了。”
“我朝他笑,但是他却移开了视线,不看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不愿意当王夫。”
“所以我选了奕川。”
依蔓忍不住问:“只是因为他不看您?”
“不仅如此,”女王回答,“我仔细调查过他。他法术天赋极好,课业也样样拔尖,性情有点冷傲,从不肯轻易低头。这样的云翼,几乎就是内定的下一任隐王,不会甘心做个王夫。”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