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王府……奕氏的选拔制度本意是好的,是为了破除贵族垄断,从平民中选出有才能的云翼来辅佐王族。可到了后来,奕氏也成了新的庞然大物,几乎能与云氏分庭抗礼。”
“到我母亲那一代,隐王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经比女王更重。”
“我后来才查到,母亲身体虚弱,是因为前代隐王一直在给她下毒。”
依蔓想,原来女王和隐王在牢里说的是这件事。
对于更上一代的仇怨,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装作好控制的样子被扶持上位,成了前代隐王心目中最好的傀儡,然后想办法杀掉了他,”女王说,“我知道杀一个隐王解决不了问题,必须从根源上削弱隐王府,最好可以直接取缔。”
“但我能利用的东西……太少了。”
刚登基的女王云伊莲选了奕川当王夫。
奕川是一个温柔的云翼,爱好和平,没有太多野心,很合适当王夫。
但更重要的是,他和几乎所有的奕氏子弟都关系良好,还是下任隐王奕流最亲近的朋友。
只要他站到云氏这边,奕氏内部就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铁板一块。
于是就如女王预料之中那样,裂痕由此开始。
奕流以为奕川夺走了伊莲公主,奕川以为奕流强迫了自己的妻子才有了奕淮。曾经最亲密的好友反目成仇。
“您是故意的。”依蔓说。
女王没有否认。
“一切都很顺利。我慢慢扶植起将军府的势力,操纵着将军府和隐王府互相争斗、互相消耗。奕氏内部也因为奕流和奕川的反目,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融洽。”她很平静地说着,似乎对此没有太多的心理波动。
“我明明知道奕流忍受不了我和奕川在一起,所以总有一天会杀了他,但是我没有管。或者说,这一切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之内。”
依蔓看着女王柔弱而美丽的面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但巨大的哀伤把她钉在这里。
她听了下去。
“奕流杀了奕川,我仍然原谅了他,所以奕流以为我爱他。我为他空置后宫,放任他的野心,直至今日,终于有了根除隐王府的把柄。”
“你父亲是个好云翼,”女王说,“我对不起他。”
父亲。好遥远的词。
依蔓试着从那些零碎的描述中拼凑出奕川的模样,但他的面目却始终模糊。
于是她放弃了,问起了还活着的云翼。
“那奕淮呢?”
奕淮曾经说过,家国未平,谈何私情。
他并不想做什么王夫,也未必想当隐王。他只是想进入朝堂,在内忧外患中为自己的族群找到一条路。
“我也对不起淮儿。我知道他很有才能,但是他必须是你的王夫。”
“不可以!我们是亲兄妹!”依蔓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女王似乎觉得她为此感到激动很奇怪。她想了想才明白依蔓的意思,说道:“我们妖不讲究这个。”
“……啊?”依蔓还以为女王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却没想到她是真的准备让奕淮当自己的丈夫。
“他的法术天赋很好,性格比起奕流更像奕川,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夫,”女王说,“淮儿是奕氏最后的旗帜,现在是清剿隐王府的最好机会,若他不是王夫,进入朝堂之后,奕氏会死灰复燃。”
依蔓不想顺着女王的思维往下想,可那套冷冰冰的逻辑已经摆在了她面前,她只能努力从里面找出一点缝隙。
“可若没有隐王府,将军府将一家独大。”
“你能这样想很好,”女王朝她点头,甚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来,“我当然也有所准备。”
依蔓心里忽然升起了很不好的预感。
女王说:“云伊楠犯过混淆云氏血脉的死罪,和一个卑贱的人族有了孩子。但凡她敢有一点不臣之心……”
原来就连云玥薇的身世,女王也知道。
依蔓感觉自己在发抖:“当年伊楠将军去人族卧底,也是您安排的。”
“是的,”女王说,“但爱上那个人类,是她自己选的。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名正言顺地留在云池,不过她还有用。等和人族的战争结束后,你可以随意处置她。”
依蔓以为女王至少会对自己的妹妹有一些更充沛的感情,原来也没有。
这太冷漠,也太残忍了。
“哦对了,”女王想到什么似的,“你也是,居然喜欢那个魔族小子。没关系,可以把他纳到后宫,但你需要一个纯血云翼继承者。”
“……”依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试探着问,“或许,可以恢复奕淮的王子身份?让他改姓云。”
“那朝里会冒出无数让他继承王位的声音,”女王道,“蔓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你想,让淮儿继承王位也可以?但这不行。”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成为王储吗?十多年前的云翼比现在强盛许多,我们自认为做好了必胜的万全准备,也联合了强大的妖族盟友。但那时我已经看见了这场战争的尽头。”
“我想,必须为云翼探索另一条路。”
“这只有你可以做到。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送到那边去的。”
女王似乎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仰头望向夜空。
云池树的枝叶在云海中层层叠叠,千百年来也未曾改变。
良久,女王喃喃道:“我成功了,母亲。您看到了吗?我的女儿会继承一个没有掣肘的王位。”
依蔓忽然很想问女王,您说“我的女儿”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幻想的完美继承者?
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您是不是会很冷静地改变计划,改为推奕淮上位?
可她问不出口。
女王当然爱她,依蔓能感觉到这一点。
可这种爱始终隔着王座,隔着整个云翼族的未来。她是女王失而复得的孩子,也是女王为云翼准备了十余年的继承人。
也许对云伊莲来说,这两者从来就是一件事。
爱与恨,血缘与算计,筑成了通向王座的阶梯。
※
鸿宇一三九一年。
苍灵南部,云池城王宫。
天气很好。
御花园里的雪早已化尽,湖边垂柳正在抽出新芽。年轻的奕氏子弟们难得被召入宫,起初还有些拘谨,过了半日,便忍不住在花园里推搡打闹起来。
在子弟们中,有两个面貌出众的少年。
他们深蓝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发冠里,穿着简朴的灰色奕氏弟子服。
左边的那位少年稍微冷峻一些,不太爱说话;右边的少年则始终面带温柔的笑意,遇见年纪小的族弟撞到自己,也只是扶了一把,让他站稳。
“看那边,那位是不是伊莲公主?”
“啊……”
少年们的视线越过花丛,穿过小湖,落到桥上那位蓝发少女身上。
少女穿了一身红裙。
她身边跟着侍女,身后是王宫高高的白墙和盛放的春花。听见这边的动静,少女像是觉得有趣,便停在石桥上,朝他们盈盈一笑。
左边的少年慌慌张张地避开了目光,耳朵发红。
右边的少年则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礼。
于是红裙少女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掠过。
奕流曾经无数次回忆起他们的初见。
也曾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伊莲公主是朝自己笑,而不是朝奕川笑的就好了。
这样他或许不会做出那么多无可挽回的事情。
那一天,奕流移开了视线,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不愿做王夫?
云伊莲永远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也许她也不必知道。
对于王来说,有太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雪花,消融在温暖的春风中,再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隐王府被查封是在第二日。
奕淮没有出现。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深处的房间里, 谁也不见。
依蔓没有敲开他的门,其他云翼不敢动这位未来的王夫,只好按时把吃食放在他的房门口。
依蔓派出一队亲卫,循着奕淮先前留下的联络方式追寻避往外海的船只,传令船上的云翼尽快返回云池。随后,她亲自去了一趟隐王的书房。
书房很整洁,靠窗的案几上还压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纸上字迹锋利清晰。
依蔓大概地看了看,是关于下层平民区改造的事宜,有官员提议把那里改造成中上层商铺的仓库,被隐王否决了,让他们先考虑怎么安置搬迁后的平民。
负责搜查的士兵在暗格里找到一本薄册,递给了依蔓。
册子里并没有记录什么暗线情报,只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继位安排。
如果女王不幸去世,隐王将和她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