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位继承人一栏,写着奕淮的名字。
依蔓盯着那个名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传给儿子,可他从未问过奕淮想不想要。
就像女王也从来没问过自己一样。
当日傍晚,避往外海的那艘载满云翼的船只平安返回云池。楚天阔回到楚氏,船上的其他云翼则被依蔓分派到各处,填补隐王府旧部被撤换后留下的空缺。
奕淮、云玥薇、楚天阔、叶长景。
依蔓忽然觉得, 女王是故意把云池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集中在那艘陪她去往苍灵大陆的船,让她和他们熟悉起来。
这样, 这些同行者便会成为她接掌云池后, 最先能够信任和倚仗的力量。
※
隐王死后,女王的身体急剧衰败。
太医进进出出,用了无数的清辉法术, 却只能让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她靠在床头,慢慢把云池的历史告诉依蔓。
云池树本来并不在蔚海深处。
五百年前,云翼在星陨之战后被人族追杀,先代女王以王族法力为契,将整座云池树挪入蔚海。
这个契约只能由下一代女王延续。若女王身死,而继任者法力不足,云池树便会沿着旧有的轨迹回到苍灵南部,直到靠近卫海关。
那时,云翼与人族的战争将无法避免。
依蔓这才明白,当初他们在海上发现云池位置不对,并不是错觉,而是女王身体每况愈下后,契约开始松动。
按照云翼的天赋发展,依蔓还需要至少五年才能到法力最强盛的时期。更坏的可能是,需要二十年。
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把云池树固定在这里。
依蔓终于明白隐王为什么说女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女王原本想把他软禁起来。只要隐王活着,她还能依靠爱人的血液维持生命,亲手教依蔓几年,也能暂时维持云池树的位置,等依蔓真的可以和祭坛结契的时候再继位。
可隐王用最决绝的方式砍断了这条路。
那个疯子,是想让云翼全族都为他陪葬吗?
依蔓刚因为隐王处理文书还算公平而对他升起的一点点复杂心绪,瞬间消散殆尽。
依蔓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接过云池的政事。
可她很快发现,云池积压的政事根本没有其他云翼能接手。
云伊楠擅长领兵,却不熟悉这些朝堂文书与权力制衡。奕淮略懂一些,但现在没法把他叫出门。至于云玥薇,更是完全指望不上。
女王没有昏睡的时候,会努力教依蔓一些处理政务的诀窍,但更多时候,依蔓只能靠着隐王和女王早年间处理过的文书,照猫画虎。
依蔓还想过用别的方法来挽救女王的生命。
能否使用亲人的血液呢?或者,给女王找个别的伴侣?
云伊楠告诉她,自己早已经试过了。
可是亲人的血液只能救治一些外伤,对于女王这种陈年旧疾,几乎只能用爱侣的血液续命。而且,那个爱侣还必须拥有和女王差不多强的法术天赋。
话都说到这里了,依蔓也只得放弃。
剩下的时间,依蔓争分夺秒地研究云池树顶端的祭坛。
她想修改阵法,想切断自己和云池树之间那道过分紧密的联系,或者将这个契约转移给其他云翼。可祭坛上的法纹层层叠叠,任她如何推演,都无法改变最终指向的结果。
早在她第一次为了送未璇去天界而来到这里时,奕淮教她的那道复杂法术就已经把她和云池树绑在了一起。那时,她已经实质上成为了下一任女王。
所以她才会产生与云池树合二为一的感觉,离开云池后也总想回来。
奕淮应当也察觉到了,那道法术的功效并不只是开启传送阵,并在树心查探过一番,出来后才会显得有些异样。只是,当时的他也未能发现真相。
女王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就算依蔓再不愿意,她也只能待在这里。
※
第五日清晨,云池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女王把所有近臣都召到寝宫里。
她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得几乎与窗外的雪色相同。
“蔓儿。”女王轻声叫依蔓。
依蔓走到床边。
女王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碰到依蔓腰间那个浅蓝色吊坠。
那是依蔓第一次离开云池的时候,女王给她的。女王当时说,这是祖母传下的护身符,愿她一路平安。
“娘还是希望你平安健康,”女王说,“你要活下去,和云池一起。”
“这很难,但你可以做到。”
依蔓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想说自己不想要王位,想问女王凭什么替她安排这一切,想问她有没有一瞬间把自己当作女儿,而不只是云翼族未来的王。
可女王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依蔓,看向了站在群臣最后面那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
这是奕淮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走出房门。
他穿了身灰色的长袍,瘦了许多,像雪中的枯枝。
女王看着奕淮的脸,却像在寻找另一个云翼残留的影子。
“……”她很轻地呢喃着什么,停止了呼吸。
※
寝宫里,众臣当即请依蔓继位。
但依蔓拒绝了。
母亲就这样离世了,但依蔓居然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就好像这种感情与她隔着一层纱。
又或许,是她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云池树正在移动,诸君应知,战事将近。”依蔓说着,看向了群臣中的楚天阔。
云池树位置的事情是云氏和楚氏共同保守的密辛,大多数云翼都以为这是自然的法则。依蔓不清楚奕流是如何知道此事的,至少奕淮对这件事不太清楚。
楚天阔是作为楚氏的代表来到这里的,闻言便道:“据臣推算,云池树最早将于立夏之时,抵达苍灵大陆南部卫海关附近。只剩不到两个月时间。”
“嗯,人族在卫海关布有重军,届时,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我们还远远未做好防备。现在当务之急是为战事做准备,不能再对外公布更多让民心动荡的消息了,”依蔓说,“这段时间,我将以摄政公主身份代行王权,整顿云池防务。王位,容后再议。”
没有云翼有异议。
他们伏跪在地,完全不知道依蔓心里的打算。
依蔓转身离开寝宫,薛砚站在长廊尽头等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他了。他穿了身利落的黑衣,凌乱的黑发还和从前差不多,眉眼间的青涩却不知何时淡了许多。原来在她无暇回头的日子里,他也正一点点褪去少年的模样。
长廊外雪声细碎,远处还能听见侍从压低的哭声。
“节哀,”他说,“你是不是又要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即位。等战事结束,找到合适的继承者,我会想办法把和云池的阵法契约传给他,然后和你去天纵。真的。”
若是从前,薛砚大约会皱着眉抱怨几句,然后让依蔓抓紧些。可是这一次,他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希望会吧。”
依蔓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往下坠。
“走吧,”薛砚说,“外面还有很多事等你。你想做的事,我会支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
依蔓不想接过王位,但现在云池已经成为了她不得不肩负的责任。
必须想办法避免和人族的战争,努力推动和谈。
也许就像女王说的,这只有她可以做到。
依蔓的十七岁生辰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悄然过去。没有大摆宴席,也没有收到太多贺礼。若不是薛砚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又亲手雕了一尊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小木像,她几乎忘了这天是自己的生辰。
隐王府被查封后,朝堂上空出了许多位置。奕氏旧臣或被关押,或被迫避嫌,剩下的云翼也大都惶惶不安,生怕下一道罪名落到自己头上。
可战事将近,云池树还在移动,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清算。
依蔓只能先把积压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分开,又试着仿照人族的理政方式,把云池的官员们按兵防、民生、工造、刑狱、礼祭和吏选六类重新排布。
这套办法还很粗糙,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真正推行,但至少能先用来分拣文书、调度云翼,让混乱的朝政勉强动起来。
至于军务,更是一团糟。
隐王府的残余兵力本来由将军府代管,但两府之间旧怨太多,一言不合就会动起手来。
依蔓只好分派奕淮和云玥薇各自领军,再由伊楠将军统管。
依蔓想,如果云伊莲在世,一定不同意自己这样做,隐王这样会让将军府一家独大,还让两个足以威胁王位的云翼拥有了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