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蔓没有理会他们近乎冒犯的讨论。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执着地说:“我要见他。”
“你自己要找死,我也懒得管,”封黎看了眼石雍,见后者默认,便道,“走吧。”
依蔓跟在他们身后,走过魔宫漫长的黑色石阶。
魔王殿黑色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魔族守卫的视线从她的浅蓝长发扫到雪白长袍,又移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释放法术,就这样平静地、一步步孤身走入空旷的大殿中,白色的靴子落在黑色的石板上,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侧火盆里翻涌的暗红火焰提供了些许光芒。黑色的石柱上刻满古老的鲜红纹路,向这位远方的来客散发出不祥的威压。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年轻魔王睁开眼,目光落在依蔓的脸上。
“人界的猎物,”他说,“我本来打算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如果说,看见薛砚之前,依蔓内心还抱有一些侥幸,想着就算薛砚成为了忘却一切的魔王,也许他看到自己的时候,还能想起些什么,还能对自己有些不同。
那么在看见薛砚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了。
王座上的年轻男子,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赤诚又热烈的少年。
凌乱的黑发下,他眉眼的轮廓比年少时深了许多,挺直的鼻梁与线条锋利的下颌在暗红火光中显出几分冷硬。他的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肩背也更加宽阔,已经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那张依蔓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面容依然是那么熟悉,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 脸沉在阴影里, 面无表情。
现在的他连手都不用抬,铺天盖地的威压就让依蔓本能地感觉到,他很强。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强大,又冷酷无情。
看她的时候,就像是一头猛兽在看着即将赴死的猎物。
依蔓收回了所有情绪, 就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一样, 欠身微微行礼。
“魔王陛下, 我是云翼女王,云依蔓。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 但五年前, 我们曾有过一次交易。此番前来,我是想……取回旧日的报酬。”
火盆中的赤焰停止了跃动。
魔王嗤笑了一声。
“你说的不会是拾襄岭那个吧,依大小姐。”
……?
依蔓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 可她大惊之下,还是差点没站稳。
她勉强地保持了自己镇静的外壳,下意识地去看石雍。这位魔族一个多月前还亲口对她说,薛砚忘记了她。
石雍抱着水坛,站在左侧上方的位置,迎向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石雍为什么说谎?
薛砚没失忆吗?
……如果他记得一切,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切与依蔓预想的大相径庭,她一时竟理不清纷乱的思绪。
她又看向薛砚。
年轻的魔王坐在王座上,用冷冰冰的黑色眼眸盯着她。
依蔓从他的眸光中找不到半分旧日的温度。
她只得压下所有的思绪,说道:
“既然您记得,那么想必您会遵守当初的交易,帮我做一件能力范围以内、又不违反原则的事。”
魔王的上身微微前倾了一些,他像是很好奇:“我记得我已经为你做得够多了,当初要不是我挡了那些人族军队,云池城早就灭了吧?云翼女王,你还真能狮子大开口,竟敢提别的报酬?”
原来那些足以让她在无数个寒夜里反复回想的过往,那些他努力保护她的心意,早就于这永夜之中消弭。
对于现在的魔王来说,那些只不过是早该掩埋进故纸堆、或许连想起都会后悔的旧事。
所以依蔓只得强行按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魔王,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要把逼退人族算作替我做过的事,那么你险些毁掉云池、重伤奕淮,也该算在同一笔账里。不能只算对你有利的一半。”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王殿内的气氛忽然降到了冰点。
有几个弱一点的魔已经在往后退了。
若不是魔王殿的门是关的,恐怕他们此刻已经夺路而逃。
“我真该杀了你。”魔王喃喃道。
他伸出手,遥遥地用自己的虎口去比依蔓白皙而脆弱的脖颈。
但很奇怪,纵使他满身都是杀气,纵使站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他完全陌生的表情,依蔓却没有觉得恐惧。
或许是因为直到此刻,她仍固执地相信,这具熟悉的躯壳里还留着一点旧日的影子。
她只是确认了附近有多少可以用于共鸣的凝水元素,然后继续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
魔王却把手放了下去,问:“云翼女王,你是来给王夫讨债的?”
“……既然你记得所有事,那就应该知道,两年前我就和你说过,奕淮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依蔓第三次向薛砚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他不是我的王夫。”
“那谁是?”魔王询问道,“需要我送一份贺礼吗?给你们庆祝庆祝。”
依蔓觉得自己都能想到,他说的“贺礼”,大概和什么血洗云池差不离。
“……王夫之位仍然空悬,”依蔓说,“这些私事与我们要谈的交易无关。”
魔王又嗤笑了一声。
“哈,我们的交易不是私事?”
“现在算是公事了。人族很快就要进攻云池,我想请魔族以援兵的姿态出现在云池,威慑人族。”依蔓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魔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整个魔族替你救一座城,这可不是公平的交易。”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事上。
依蔓舒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之前想好的条件。
……虽然,她有预感,如果魔王真的记得之前的事情,一定会拒绝自己。
“人族若倾尽整个苍灵大陆之力攻打云池,云池之外便会聚集人族最精锐的法师与军阵,这样一场百年都难得一见、必定会震动人界的战斗,您没有兴趣么?”
“没兴趣。”魔王果然这样说。
这是依蔓预想过的结果,却不是她希望听到的答案。
于是她只能继续加些筹码:“界门仍是诸界之间最稳定的通路。我族世代镇守界门,若魔族愿意庇护云池、迫使人族坐上和谈桌,云翼愿与魔族结盟,并为魔族签署一份与界门有关的正式协定。”
两侧的魔族虽然都保持沉默,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都觉得这话有些荒唐。
魔族不与外族结盟,也很少把所谓协定放在眼里。
可依蔓今天必须要做成这笔交易。
她把那双颤抖的手握在一起,朝魔王再次行了个礼:“若这仍然不够,我可以以我——云依蔓——的名义,欠魔族一个承诺。只要不背弃云翼,不伤及无辜,在我能力范围以内,我都会偿还。”
话音刚落,整个魔王殿忽然震了一下。
依蔓甚至来不及捕捉炎炽之力的流向,“轰”地一声,魔王殿所有的门都被震开了。
她这才发现,除了她刚刚进来的正门,旁边还有许多小侧门。
是杀气。
猛烈的杀气。
就像是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会送命一样,殿中侍立的魔族纷纷向外逃去,转瞬就没了影踪。
石雍也抱紧怀中的水坛,和封黎一起沉默地退入侧门。
只有依蔓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年轻魔王。
空荡荡的、漆黑的殿里,只有高踞王座的他,和站得笔直的她。
“云翼女王,”王座上的魔王审视着她,冷冰冰地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在找我之前,你是否试图向其他种族求援?”
“是,”依蔓诚实地说,“我找过其他妖族盟友,但是没有寻觅到他们的踪迹;我也找过神族,见过生灭之神,但他说神族不能干涉人界的命轨。”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愿意向他低头,做这样的交易?”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依蔓说。
“你必须回答,”魔王道,“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如果薛砚不是魔王?
是的,依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若让她直面这个假设,她会诚实地说……
“……是的,我也依然会来。”
无论在王座上的是薛砚,是封黎,是石雍,或者是其他陌生的魔族。
她还是会来到这里。
因为她本就是抱有必死的决心,准备来面对一个完全遗忘掉过往的陌生魔王,谈一场不太对等的交易。
想见薛砚,只是一些私念。
她宁愿面前的魔王不是薛砚,或者宁愿薛砚真的忘记了自己,这样,她就可以永远怀念过去的时光,假装薛砚会永远和以前一样,假装薛砚如果记起一切,还会向她道歉,说对不起,我没来找你,让你独自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