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小依——”
王座上的魔王唯独避开了这个称呼。
“云依蔓,依大小姐,女王陛下,”他的语气似乎是很真诚的困惑,“告诉我,你是来找死的吗。”
“我只是来谈交易,”依蔓深深吸了一口气,“魔王陛下,看来您对我刚刚的条件不太满意。那么,你要什么?”
魔王咧开嘴笑了。
他近乎残忍、又近乎愉悦地说:“你。”
依蔓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很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界门、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魔王居高临下地说,“用你自己的全部来换——身体、灵魂,还有人族所谓的爱与忠诚。”
陈年的血契仿佛被这句话唤醒,忽然灼热起来,烧灼着她的右手腕。
这烙印般的疼痛并没有她胸腔里的痛意来得猛烈。她将它们一并压下,只是站在原地,半是恍悟又半是绝望地看着他。
魔王冷冰冰地补完附加的条件:“如果你敢毁约,我会亲手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
依蔓闭了闭眼,很轻地说:“我需要想一想,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啧,麻烦。”魔王说。
纵使这样,他还是朝她摆了个手。
他看着她,看她朝自己行了个礼,看她转身走出了魔王殿,再没回头。
魔界的风拂过她白色长袍的下摆,又吹起她身后的银蓝大氅。她独行在永夜之下,像一朵落入漆黑深渊的雪莲。
“真该杀了你。”
薛砚听见自己今天第二次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魔王殿小剧场】依蔓:魔王陛下,我是云翼女王,云依蔓。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但两年前,我曾向您求过婚。此番前来,我是想……和您成婚的。薛砚:! ! !薛砚:(默默收起漫天杀气,在王座上端正坐姿)咳,既然你都这么恳求我了……
第233章
“喂, 小鸟妖。”
依蔓踏下漫长的石阶,快要走出王庭时,封黎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就见他大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居然真没死啊。”
“……就算他要杀我, 我也不会任他宰割。”依蔓说。
两年多以来,她的法力已经有了许多增长, 平日也尽量挤出时间在演武场训练。除了勤加练习凝水城法术, 她也学会了很多独属云翼的法术操纵方法。
可以说, 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此番独闯魔界,她自然做了充足的准备。长袍内侧绘满防御阵法,袖中也藏着灵石与应急的法术卷轴。遇到封黎这样强大的对手,也能过上几招。
至于现在的薛砚……
她只能说, 若是真打起来, 应该尽早使用传送阵逃跑。
面前的封黎打量她几眼,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
“行行行,你就在魔界横着走吧,反正你活着从魔王殿出来了,也没其他魔敢动你, ”他耸了耸肩,又问,“你现在干啥去?陛下就这样放你走了?”
“嗯, 我明天再去见他, ”依蔓没有向封黎提起她和薛砚的交易,只是问,“能带我去血池看看吗?”
“血池?”封黎咋舌, “想不开找死?还是想变强?那地方可不太适合妖族,你跳进去估计爬不上来。”
“没想跳,我就是去看看。”
那是少年薛砚最后存在的地方。
“那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封黎抱臂道。
“嗯……”依蔓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你对我很好奇?”
眼前的女子面色依然很平静,并没有露出什么狡黠或者算计的神色。
她只是用浅蓝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封黎有点语塞。
他拨了拨自己的乱发,又召出了依蔓曾在卫海上见过的那柄阔剑,跳上去,朝依蔓伸出手:“陛下要是想杀我,你记得给我保保命。”
魔宫建在魔界最高的山巅之上,而血池在魔宫背面的悬崖下。
鲜红的池水不住翻涌着,岸边与石缝间尽是累累白骨。
离血池还有些距离,依蔓就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浪。
若不是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依蔓都要以为池中翻涌的鲜红液体不是血液,而是熔岩。
封黎把剑停在血池边,依蔓跟着他跳下阔剑,靴尖不慎触碰到一根散落在地的白骨。那骨头“骨碌碌”地滚落到血池中,瞬间灰飞烟灭。
依蔓不敢置信地问封黎:“你当年就直接把薛砚丢到这里?”
“对啊,”封黎大大咧咧地说,“不然他不是早死了。”
依蔓再次看向翻涌的血池,实在无法把眼前的景象与“救薛砚”联系起来。
她问:“难道这个池子对魔族有治愈作用?”
“就是强者更强,弱者送命呗,”封黎随意地踢了踢脚下的白骨,“一般要在里面待一两年才能爬上岸,就算上岸也有可能死。你看这些魔,爬是爬上来了,不还是没扛过血池的热毒。”
依蔓想起石雍说过,薛砚在血池里待了三个月就醒了。
“他……当时情况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啊,他出来就直接成年了。第一句话就是要把你杀了,”封黎挠了挠头,“我寻思做点好事,就没和他说,你说要一直等他。”
依蔓险些踏碎脚下的骨骸。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话,只能沉默地看着血池,想象着薛砚当时的样子。
他当时是用什么表情说要杀她的?在血池里沉浮的日子里曾经对她有过期待吗?
所谓魔族的成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于是她问封黎:“'法术暴走'的样子,才是他成年后的稳定状态?”
“我真搞不懂为啥要用这个词,”封黎摊手,“就这么和你说吧,你之前所谓的'法术暴走',就是他的魔血压制人族血脉以后显露的样子。成年后,他是完全的纯血魔族。”
魔族的血脉会吞噬其他种族的血脉,这个依蔓还是知道的。
“不过银河上的摆渡者不是半神半魔么?他活了几千岁,还是未成年?”
“要看另一方的血脉,如果另一方血脉和魔血差不多强,就能一直稳定处于半魔的状态,”封黎说着,忽地大笑,“陛下未成年的时候还干傻事,强行压制他的魔血,我和石雍让他尽快成年,稳定状态,他还不干。哈,不听我们的,最后魔血反噬得极其严重,你说这不是找死么?还好他够强,不然我把他丢血池前他就死了。”
依蔓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大概是知道的,薛砚之前一直压制自己的法术暴走状态,是因为他觉得她比较喜欢他偏人族的一面。
她依稀记得,在人界,封黎当过海盗头领的那个寨子里,她曾经和薛砚讨论过这个话题。
“小依,你希望我成年吗?”那时的薛砚这样问她。
而她告诉他,法术暴走的他也是他的一部分。她还说,无论怎样,他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薛砚可能觉得这只是安慰,但她是真心觉得他法术暴走的时候并不吓人,有时候甚至有点可爱。
本质不会变吗?她还能坚持这个现下看起来有点幼稚的判断吗?
她不能停止思考,她害怕自己丧失理性,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把不断吸取他的法力、迫使他失控的刀,是她亲自送到他手里的。她不是施咒之人,却觉得自己并不无辜。
如果她当初再谨慎一点,如果她早些发现刀有问题,薛砚是否就不必在魔血反噬与剑灵之术的双重撕扯中走到这一步?
从血池中挣扎而出的薛砚,第一句话仍然和她有关。
他的记忆没有消失,那份她一直视□□意的东西,却变成了杀意。
可那真的曾经是爱意吗?
薛砚从来没有亲口说过爱她。分别前,她终于把那些藏了许多年的话说出口,他却没有给她同样的回应,只说如果她敢喜欢别人,就要把他们全部杀掉。
最初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本就是一道他们当时完全不明白机理的魔族血契。此后他的保护、嫉妒与执意相随,究竟是人族所谓的爱情,还是魔族对猎物的本能占有?
依蔓无法确定。
在那个漫长的寒夜,她有太多话没有说,来不及说,便也失去了说出口的意义。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过去的少年与现在的魔王,的确都还是薛砚。
就算他曾经爱过她,现在也可以不爱。
这并非不可理解。毕竟就算是在人族里,山盟海誓的爱人也可能变成一对怨偶,朝夕相对的亲人也可能渐渐相看两厌。
她无法要求他和以往一样对她。
也许现在,她该为他完成血肉重塑、活着离开血池而高兴,也许应该和封黎讨论一下现在的薛砚到底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