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蔓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一瞬间很想追过去,但头顶沉甸甸的王冠却时刻提醒着她女王的责任。
她仍端坐在王座上,处理完边防交接与流民安置等余下事务,直至朝会结束才起身离席。
※
走出正殿后,依蔓立刻寻找薛砚的身影。守在殿外的侍女说,魔王朝她寝宫的方向去了。依蔓赶回寝宫,屏退侍女侍卫,推开殿门。
寝殿里黑漆漆的,上午的日光从窗外照入,也只照亮了窗棂边的一小块区域。
薛砚倚在窗侧的墙壁上,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看着巡守的侍卫从远处经过。他朝依蔓看过来,面色异常平静。
“你的安排是什么?”他开口询问。
依蔓没想到他竟然还挺冷静,便略略松了口气,合上殿门,把王冠放在案上,这才朝他走去,道:“云池现在确实需要纯血的云氏王储,所以我准备让奕淮将来的孩子继承王位。可我此前没和他商量过此事,现在也不能贸然公布。”
薛砚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依蔓一时竟辨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冷嗤,就听他说:“云依蔓,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随即却笑起来:“我今天之前真的想过,你喜欢云池也可以,我留在这里也可以……我还偷偷想过,如果你真的在准备我们的婚礼,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答应,又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物。”
“我……”依蔓停在他面前,张口欲言,就被薛砚打断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再见你,不该再来云池,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薛砚靠在墙上,压下了话语里所有的波澜,“云依蔓,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恢复奕淮的云氏身份,要怎么让他的孩子继承王位?”
依蔓咬了咬唇,还是诚实地说:“等真正有了这个孩子,我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办法,公布他的血统。”
“什么办法?”薛砚笑道,“告诉所有云翼,奕淮其实是你的亲哥哥,破坏云池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政局?还是说,你准备宣布,这是你和其他云翼的孩子?”
依蔓一时答不出来。
这几年忙着云池的防御,对于王位继承之事,她也只有一个粗略构想,自然没来得及想出周全之法。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她只能这样说,“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我就知道,”薛砚的笑容越来越大,嘲讽地、几乎是挑衅地问,“如果奕淮一直没有孩子呢?女王陛下是不是准备为了云池亲自生一个?”
依蔓终于被他激怒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她问。
“反正为了云翼,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骗子吗?”依蔓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相信你,又怎样?你现在说的是真话,只能说明你现在是这样想的,不代表会一直这样想。你三年前不想当女王,不代表三年后不会登基,”他很流畅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就如同已经思量了很久,“对了,这位女王陛下,口口声声说会相信我,还一直在派云翼监视魔军动向。怎么,你不是也不信我会约束好手下吗?”
“这和我相不相信你无关,”依蔓无力地说,“这只是王必须做的。我需要掌握盟军的动向,不能拿全族的安危来证明我们之间的信任。你若派魔军探子监视云池动向,我也可以理解。”
薛砚这次甚至笑出了声:“哈,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云依蔓,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执行我们的契约吧?你觉得只要向我解释你的那堆理由,我就能理解。”
“不是这样的!”依蔓摇头,抓住他的衣袖。
“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傻子。一个说着不会再对你摇尾乞怜,却还在讨好你、永远会等着你的傻子。”
“不是的,阿砚。你是我……”依蔓抓着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紧,“唯一的爱人。”
薛砚扣住她的下颌,逼她转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经过的侍卫。
“为什么要对我说?你敢对着他们说吗?敢在朝堂上说吗?敢对云池所有云翼说吗?”
“我……”依蔓按住他扣在自己下颌的手,却没能将它拉开。
于是薛砚笑着断言:“你不敢说。你怕说不选侧夫,云池朝堂又会闹得天翻地覆。”
“我从没想过侧夫这回事,只是不清楚你愿不愿意当王夫!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又怎么和他们宣布?”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都必须履行契约,”薛砚松开她,终于止住了笑,近乎冷漠地说,“我给过你机会反悔,是你把你的一切拿来和我做交易的,也是你一直在推迟履约。等魔族的战士撤军以后,你是不是还会说云池局势没有稳定,继续推迟?”
“我没有这样想。”依蔓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就现在。”薛砚冷声道。
依蔓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做那些亲密的事,便推拒道:“我们必须先把话说清楚。”
“你看,又在找理由。”
薛砚说着,抚上依蔓的脸侧,俯首欲吻。
依蔓偏头躲开,一面水盾骤然挡在两人之间。薛砚的手被水流推开,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袖。
“很好,云依蔓,”薛砚道,“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的眼白转为漆黑,而那双眼中,赤红的火光正在跳跃。
“吻我。”他命令道。
依蔓颈侧的血契开始发热。
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凝水元素自行散去,挡在两人之间的水盾消散无踪。
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这是一个冰冷的亲吻。
她细细舔舐过他的唇瓣, 更深入些许时,薛砚忽然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颈侧的热度消失,依蔓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她从他恢复原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落泪, 亦没有愤怒,是一张冷然如冰雪的面容。
“我……”薛砚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艰涩地说, “是我不对,你既然不愿意,我就不该命令你。”
“你不用这样, ”依蔓面无表情地说, “我会履约。”
她合上窗棂,旋即走到床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薛砚几乎整个人都僵住了。
依蔓雪白的外袍掉落在地,随即是第二件罩衫。
她的动作很快, 中衣从她肩头滑落时, 他终于冲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
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他颤抖着手,想把她滑落的衣襟重新拉上,可她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温暖的手掌, 冰冷的皮肤。
“魔王陛下说得对,”她抬眼望着他,眸中有一种近乎冷冽的锐利, “既然我族和人族的和约已经签署,我自当付清全部的报酬。”
薛砚猛地抽回了手。
可依蔓仍然握着他的手,拉扯之间,她向前踉跄一步,撞进了他的怀中。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吧?”薛砚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依蔓没抬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随即没什么章法地试图去扯开他的衣领。
薛砚扶住她的腰,既没靠近,也没远离,只是轻声道:“说你愿意。”
依蔓颤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说你愿意,小依。”
依蔓知道,这句话不是来自血契的命令。
是的,她允诺过报酬,决定了履约,对象是她唯一的爱人。
可是那三个字仿佛重逾千斤,沉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薛砚叹息一声,稍稍放开她,将滑落到她腰间的中衣扯回肩头,胡乱裹好。那双手抖得厉害,系带系了两次才终于系上。
他俯身要去捡那件外衫,可她却又靠近了些,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薛砚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还是落到了她的背后,重新将她抱紧。
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漫出。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阿砚。”
“对不起,”薛砚说,“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依蔓怔了一瞬,抬起泪眼看他。
这是他三年前说过的话。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自己和当初的少年分开,可依蔓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可我真的做不到。就算你每一次都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就算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弃我……”
薛砚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黑沉沉的。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到你身边有任何人,没办法看到你对任何东西倾注感情。我只是在忍耐。”
“可是……可是,”依蔓的泪水还在往下流,“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身体、灵魂、爱和忠诚,我答应过的一切都会给你,可这样还是不够,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