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杀猪?小场面罢了。
门打开的一瞬,沈棠瞪大了眼睛,场面超乎她的想象。
后院中一地狼藉,粗硬的猪毛混着血水,猪屎湿湿地堆在地上,隔着距离,也能闻到那股难闻的味道,十余个血盆杂乱地放着,有些触目惊心。
几张长桌上,上面躺着咽气的猪,有的正在被人刮去粗硬的猪毛,有的被剖开了猪肚子,取出了一部分内脏,扔在地上的木桶中,腥味飘溢。
她目光扫过,粗略地数了数,将近二十个人,这就是梁润枝口中的亲人团了。
她鼓起了勇气,向前迈了一步,但勇气转瞬即逝,才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梁东家。”她扬声,挥手呼唤她。
梁润枝正拿着一把尖尾锋利的屠刀在刮着猪毛,闻声看去,兴奋地回应,“沈掌柜,你先退回去,莫要踏足这腌臜之地。”
沈棠笑着退回去,“我等你。”
不多时,梁润枝放下了屠刀,解下沾了猪血的围裙,站在门的另一端,与她隔着距离。
“梁东家,你过来坐啊。”
梁润枝笑笑,“我身上臭,不能熏着你。”
沈棠取出几份契约,起身递与她,梁润枝双手接了契约,又退回去。
“梁东家,我不负使命,依照你的意思,与那几位东家谈妥了。”
梁润枝擦了擦手,郑重地看了契约,脸上的笑容如此刻的日光一般灿烂,耀眼。
“沈掌柜,我...我该如何谢您啊?”她笑着,但湿了眼眶,“您是我梁家的大恩人啊!”
“梁东家言重了,我也是为了我的生意,况且此次若是借着周府喜宴,打响了名头,日后青溪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有喜宴也会找上门来,你可要想着我啊。”
“一定一定!”她激动地收起契约,“我回头得了空闲,立即拟了契送至安和香铺,日后也劳您多多指点。”
梁润枝的烦忧散了,沈棠的烦恼未消。她急吼吼地赶回铺中,仍是未见李焕的身影。
沈棠:“即便留宿一夜,这个时辰也应该回来了。”
阿进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劝解她莫要担忧,“掌柜的,李郎君瞧着虽身形瘦削,但他身手敏捷,又骑着马,即便遇着劫道的贼人,也能逃脱。”
他这哪是劝解啊?沈棠愈发地担忧了,李焕骑着马,这不是在告诉别人他有马,他有点银子?且身着一袭青绿衣裳前去竹斗村,丰神俊朗,与赶路的人穿着不一样,惹眼极了。
贼人不劫他,劫谁啊?
沈棠思虑了半日,到了暮色时分,她终是坐不住了。
“阿财,替我去雇一辆马车,我要连夜赶回竹斗村。”
阿财面露忧色,劝阻她。
“你不用再劝我了,万一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向李家交代啊?”
她的声量有些大,惊扰了铺中的客人。
沈棠面色通红,手指指了一圈铺内,压着声,“李家富甲一方,动动手指,我们的铺子立即消失,到时候我们上街乞讨也无门!”
乞讨?那是旧业啊!阿财霎时底气满满,“掌柜的,您不用怕,我熟悉城中的路子。”
沈棠闻言,两眼一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沈棠无奈甩袖, 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伙计们齐声劝阻:“掌柜的,使不得啊!”
阿财腿脚麻利,疾冲迈过门槛, 拦在她身前, “即将入夜,您一个姑娘家, 多危险啊!”
她往一侧平移,欲绕过他,却被他预判, 随着挪移脚步,张开双手拦着她。
他拦的是恩人, 也是财神爷。沈棠待他们极好, 每月基础月例一两一百文, 额外奖励一两,且有吃住补贴两百文。铺中不忙碌之时, 她会在后院的木棚里为大伙烧饭做菜,美味可口, 又为他们省下些银钱。
这般待遇下,他们做事甚是上心, 热情似火地接待客人,手脚麻利地拣香料、包香料, 洒扫铺子、晾晒香料、香料防虫,事无巨细, 当自己家的铺子一般。
沈棠非去不可,瞧着拦不住人了,阿财急了!
“我替您去寻李郎君!”
“你可知竹斗村在何处?”
“呃......”
沈棠甩了一计眼刀,“快让开。”
他不能让, 既拦不下,便陪着她一道前去。他虽身无功夫,但最近几个月,日子好了、生活好了,人也长了一些肉,身形较乞讨时的胖乎些。若是路上遇到贼人拦道,他也能以肉身抵挡,周旋,为沈棠拖延时间逃跑,换取一线生机。
二人说话之时,一辆牛车由远及近地赶来。
“我们即刻动身。
牛夫勒住缰绳,纵身一跃,正好遇见行色匆匆的沈棠朝另一边去,急忙呼唤她。
一声、两声,沈棠一心急着寻人,似乎隔绝了一切声音,身侧的阿财似一头猛冲的野兽,也听不到牛夫的呼唤。
牛夫没了法子,只得一边呼唤一边追上去。
沈棠终于听到了,回身寻人。
她认得牛夫,他以载人、运货为生,从竹斗村启程,一路前往青溪城,捎人、送货、送信等活计来之不拒,亦可替人在城中采买东西运回去,从中赚取一定的劳务费,因他经年以此为生,人又老实,熟人信得过他,时常托他给人捎带书信。
他清晨从村里启程,暮色时分抵达城中,在城中驿站休整一夜,其间办好手上的事情,翌日清晨前去码头揽客,揽货,在日落前抵达村里,日子以此往复。
牛夫追了几十米,追得有些急,喘着粗气,将怀中的书信取出来递与她。
沈棠与家中的书信一贯托他捎带,无须多问,便知这是家中捎来的书信,当即打开阅览。
她的面色逐渐难看起来,一会青、一会红、最后变得煞白,那是忧心忡忡的神情。
阿财见状,询问她发生了何事。
沈棠不语,伸手入袖袋中取出十文钱交予牛夫,拿着书信呆愣地走回铺中,似是失了魂一般。
伙计们一边干活一边注意着她的动向,想问却不敢问。
幸好,她仅仅呆愣地坐了一会儿功夫,客人们提着香料至柜台前结账,忙碌起来,暂时压住了心头汹涌彭拜的担忧。
夜色浓沉,院中栽植了花草,引来了更多的蚊虫,蚊子因着夜深,倒是藏匿了起来,暮食时分,那会儿闹得凶些,现下不知名不见踪影的虫儿发出各式声音,嘈杂极了,扰得人心更烦躁了。
手中的蒲扇更快地扇动着,也扑不灭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燥,沈棠起身在院中踱步。
梁宜夜里偏爱在灯下看话本,多是一些风花雪月的本子,每每看到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桥段时,她时常会激动不已,打开支撑窗散一散娇羞炽热的脸庞。
这会儿,她敞开朝向院中的窗户,一道模糊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她的一声尖叫,也吓到了沈棠,原地弹跳起来。
梁宜闻声,转身端起书案上的瓦灯,伸出窗外,借着光亮照亮她的脸庞,“哎哟,沈娘子,院中黑漆漆的,为何不点灯?怪吓人的嘞。”
沈棠随口扯了一个由头,称屋内残存白日的暑气,令人一时难以入眠,出来院中纳凉,待敞开的窗户拂入凉风,驱去了暑气,便回屋。
在梁宜眼中,眼前的光景是稀罕事。素日里沈棠归了家,一番洗漱回至屋内,不多时,屋内的灯便被掐灭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事出反常必有妖,梁宜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唤她走到窗前,将手中的瓦灯递给她,随即双手撑着窗台,俯身趴在上边,先抬起一条腿撑着,再抬起另外一条腿,蹲身跃下,稳稳落地。
二人围着石桌对坐,灯火映照着她们的脸庞,一人一脸愁色,似化不开的夜色,一人满脸雀跃,眨动着莹亮的乌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
梁宜曾经历过男女之爱,深谙女儿家的心思,且她默默在一旁观察已久,觉察出沈棠与李焕之间存着几分问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那样一位贵公子,为她鞍前马后,灶屋中的矮小方凳坏了,她随口一说,日后蹲着烧火,是一件累活。他知她节省,是个财迷,寻来了木板,几截短圆木,拿着柴刀、锯子在后院做凳子,动作生硬、吃力、笨拙,令人在一旁瞧着,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推开,亲自动手。
他费了几天功夫,做出了一张带着椅背的方凳,模样虽丑,但胜在结实,锐角处被打磨得圆滑,也算用心。
梁宜的目光令她有些不自在,寻了更深露重的由头,催促她快些回屋。
梁宜精神头正足,岂能放过此等八卦的绝佳机会。
“你在担忧李郎君?”
“我...我没有。”心思被看穿,沈棠坐不住了,拿着蒲扇起身,随意地扇动着,一副悠然的模样,漫不经心道:“他那么大个人了,不过是去接应吴大哥他们,难道还会被人卖了,做兔儿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