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撒耗子药,一边念叨:“死老鼠,来咯来咯,让你们有来无回!”
这几间屋子是老鼠梦寐以求的胜地,这两日总能听到一些吱吱的磨牙声,梁润枝遣了几个小厮拿着棍棒守在厢房外,时而走动,仍旧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慎重起见,沿着墙角撒上耗子药更为稳妥,可不能让这群畜生糟蹋了肉。
她撒了耗子药,洗净了双手,帮着准备腌制扣肉的料汁。正忙着,高大宽敞的马车停在院外,引得众人看去。
李焕琪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抬手一顿,身后随着的两辆马车蹿出来几个小厮,他们有的纵身一跃,站在马车一侧侯着,马车上的小厮手脚麻利地搬出一筐筐东西,双手提着两侧筐耳交给下面接应的人。
因着院墙阻挡,院中的人只看到李焕琪站在门口,既不言语,也不入内,他们议论纷纷。
“这是何人?”
“瞧她衣着华丽,首饰昂贵,端庄肃严,应是大户人家的妇人。”
“难道她是周家的大儿媳?前来督工?”
沈棠提着香料从屋子里出来,一眼看见她,实在很难忽略,她簪着的月下昙花簪以月光石打造而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甚是惹眼。
富贵藏不住啊!
沈棠放下香料,拍了拍手,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她:“李家姐姐,您怎会来此处?”
小厮们把东西从马车搬了下来,两人共抬一筐,这会儿正要往院里搬。李焕琪信步入内,与她站在院门内一侧,“我来给你搭把手。”
她甚是惶恐,劝她回客栈歇着。
一筐筐东西放在院内的空地上,李焕琪摆正身子,落落大方对着众人说:“我是沈掌柜的友人,听闻大伙正迎着烈日干活,甚是辛苦,我采买了一些蜜瓜,给诸位消消暑。”
众人看着那一筐筐蜜果,个头饱满而大,品质上乘,上头还覆着碎冰,想来是冰块在途中被热气消融了大半。
“大伙别愣着了,蜜瓜得趁着冰的时候吃!”
众人看向沈棠,她虽不是他们的东家,但是几个东家叮嘱过,要听从沈掌柜调遣,他们也视她为东家。
沈棠知晓她们的意思,朗声唤她们拿瓜,切瓜。
院中沉闷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头顶上撑着的油布虽能遮挡日光,但抵不住热气袭人,干活时不愿说话,嘴干啊!
她迎她入屋内,客气道:“李家姐姐,劳您破费了!”
李焕琪时刻记得要微笑,不能给弟弟的心上人难以相处的印象,要替他争取良缘。
“我不敢居功。”她笑意盈盈,声也柔了些,不能以素日里巡视铺子的气势、口吻与她说话,“这些是阿焕的意思,他一心想来帮你,但他不争气,只得歇着养伤,催着我来帮帮你。”
沈棠垂眸,两侧嘴角微微上扬,一时不知说什么。
李焕琪看得出,她害羞了。
“我们家阿焕是个愣小子,又被家中强迫走科举之路,整日与纸墨笔砚打交道,从未与姑娘交好,不懂得姑娘家的心思,他若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
“或者你打他一顿解解气!”
打他?那是家常便饭,经常一言不合就出手。沈棠心虚一瞬,随即又理直气壮,李焕的那张嘴时常贱兮兮,又爱逗弄人,惹得她急了,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追着他打。
没一顿打是冤枉他的,面对李焕琪,她也抬得起头。不过,她也不傻,打了也不能说,万一是个小心眼的,岂不是得记上一笔?
“我从未与他动手,他也是安和香铺的掌柜,遇着事了,我们几个合伙人也是心平气和坐下来,一同商议,解决。”
她说这话时,面上泛着笑意,实在忍不住啊!
李焕琪闻言,大喜!
心平气和、有商有量、齐心解决难题,这不正是夫妻过日子的模范写照?
二人绝配啊!
......
黄昏时分,李焕琪回至安和香铺,周身疲乏地踏入木棚中,李焕歪头看向她的身后。
“脖子变成歪脖子树也没用,你的心上人仍在忙碌。”
李焕:“那你怎么回来了?”
李焕琪幽怨地注视他:“听你的口气,我不该回来呗?”
可恶的血脉压制,求生欲使他笑呵呵:“您辛苦了。”
知弟莫若姐,她嗤笑一声,“你最好心口如一,不然此番回家,我不会为你从阿娘手里求来传给儿媳的玉镯。”
“当真?”他两眼放光。
她忽而轻捶肩膀,“我忙碌了半日,口干舌燥,回来也不曾有人给我倒一杯茶。”
“是弟弟不懂事了。”他谄媚地笑着,起身用左手给她倒茶,“世上不仅阿娘好,阿姐也好。”
虽是亲姐弟,但她从未见过他这副狗腿子的谄媚模样。
她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弟弟,我忽然觉着你继续穷酸也是一件好事,从前生活富足,哪能折了你的腰啊。”
李焕:“......”
有求于人,还是忍忍吧。
李家素有规矩,欲入李家为正妻,须得得到当家主母的首肯,传予信物。
若无信物,不得入李家门。
李家老二的媳妇,不讨老二的欢心,仍入了李家为儿媳,只因二媳妇尚在闺阁时,讨得未来婆婆的欢心,一次赏花宴上,当着众多姑娘的面儿,将信物传给了她。
信物既传,姻缘已定。老二也没了法子,只得拜堂成亲。婚后,老二纳了几房贵妾入门,她们互相争风吃醋、与外室扯头花,老二媳妇气定神闲看着她们折腾,稳坐李家二少奶奶之位,出门做生意与人交际、巡视铺子、田庄、备受尊敬,风光体面。
一只手镯,面子里子有了,银子也滚滚来,李家二媳妇腰缠万贯,娘家的人也跟着她过上了富足的日子。
不过,一杯茶的工夫,李焕忽而改变了主意,拒了她的好意。
李焕琪震惊:“为何?”她重重地放下茶杯,鄙夷地凝视他:“难道你与二哥是一路人?是个朝三暮四,向往着妻妾成群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他不是, 他冤枉!
姻缘不是过家家,须得从长计议。
李焕琪或许能携来那一枚玉镯,可家中一众长辈对于科举的执念深如无底洞, 必定以此事要挟他, 二人若想成婚,他须得重走科举之路。
或许, 一开始他愿意妥协。但日子漫漫,他不敢保证,有一日他面对沈棠时, 这位他当初妥协迎娶入门的妻子,能一如既往地无悔。
妥协二字, 意味着一开始就含着几分委屈。
他不愿二人埋下嫌隙, 随着日子流逝, 变为了难以跨越的鸿沟,夫妻走到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地步, 还有什么滋味?
罢了、罢了。
.......
周府喜宴结束了,梁润枝及几个东家收到了周府送来的酬劳银票, 三道菜也在青溪城中名声大噪,许多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也光顾梁润枝的食肆, 丫鬟、小厮提着一个个食盒进出食肆。
梁润枝的食肆忙不过来,联合了几个东家, 分给她们一杯羹,安和铺子的生意愈加兴隆, 铺中的香料卖空了、短缺了,成为了常事。
自李焕受伤以后,香料供应链一事成为了沈棠的心结。她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法子。
仅仅靠着吴小松带着几个弟兄来回奔波, 一趟运回的香料有限,供应不上铺中的缺口,导致出现有客人、有生意也做不了的局面。
她与几位合伙人商议,雇人、买骡,十人为一组、共有五组,一组在产地从村民手中收购香料、筛选香料,余下四组不间断地运送香料回城。
一月轮换一次,使得运送香料的伙计也可借着在产地收购香料时得到休整,山间运送香料的活又苦又累,不能逮着人薅。
.......
暑气彻底消退之时,已是深秋,江婆子院中的重瓣菊花开得正好,可惜不是食用菊花,不然薅下来晒干,也能省下冬日的茶叶钱。
不能吃,那就看,梁宜剪下一把菊花赠予沈棠,“阿棠,你当真想好了?”
安和香铺的生意铺得广,包揽了十余间食肆的香料供应生意,且在她们食肆中设有售卖点,且是搭配好的香料袋,能卖出去不少。
铺中也拿下了一批大户人家的生意,那些管事婆子哪能经受得住沈棠让的利,回扣远远地多于北商。
铺中的生意稳定了,她要开拓另一番事业了。
回村,没错,正是回村!
“我哄你又没糖吃。”
梁宜撇嘴:“回村有什么好?难道竹斗村地下藏着金子不成?”
沈棠捧着菊花至鼻端嗅了嗅,味道不及桂花好闻。
“是啊,竹斗村有金子。”
梁宜别过脸去,“我不愿意做掌柜。”
这话,她已说了数十遍,沈棠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用了,你是天命选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