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红了眼眶,“不只是我的,还有爹和二哥的!”
“潇儿,听我一句,先让丹阳给你洗洗,再让我带来的大夫给你瞧瞧,你要先让这满营的士兵心安啊!”
是啊,眼下虽说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气了,但满营士兵已被带累至此,难不成还要他们和自己一起自毁吗?先安置好他们再为自己寻一条路吧。
房潇房潇默然片刻,轻轻颔首,任由他牵着返回营账。
帐内,丹阳同杨堰带来的下人已备好滚烫热水、沐浴之物,还有一身干净换洗衣物。
众人见她二人入内,连忙告退,只留丹阳为她卸甲。
“那甲上的血别洗,好好收起来。”
“明白。”
“难为你了,如此寒怆的条件还备下了这些。”
“都是杨二公子带来的,他有心。”
房潇缓缓迈进浴盆,“哪来这么多的水?”
“二公子带来的下人用大灶化了好些雪水。”
随着热水慢慢打开了她冻麻的身体,房潇腰部的刀伤开始隐隐作痛。
疼痛,或许是她连结这真实世界的唯一纽带了,她闭着眼蹙着眉细细感受。
浴毕,丹阳给她换上一件白色粗布的短褂,一条白裙。
“短褂子方便一会儿让大夫给你看伤。”
“罢了,你还是把那火盆撤了吧,我闻着烟火气头疼。”
出事后,房潇再闻不得任何烟火气。
燃烧的味道让她想起劫营那夜的大火,满城焦尸的燕州城,营帐中父兄遗体在侧,还有那借着火光才能看清的密函,这每一件事都足以杀死她一万遍。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每一个节点死的不是她!
丹阳撤走火盆,在这塞北初雪的季节,房潇布衣布裙,湿着头发,斜倚在塌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度日,仿佛她只要过得好一些便是愧对她的骨肉至亲了。
“作死!”
丹阳领着杨堰和大夫掀帘进来,连忙拿起房潇平日穿的墨色道袍给她套上,仍嫌不够,翻出箱子里母亲给她带的貂裘披上,方满意地蹲在榻前,拿着干帕子替她绞头发。
“潇儿,让大夫看看你的刀伤。”杨堰也开了口。
房潇没有扭捏,慢慢侧过身子,侧过脸去。
一旁丹阳帮着掀开道袍,撩起短褂,腰侧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是一道很深的刀伤,几日过去了,竟没有一点愈合的趋势。
毕竟是男女有别,大夫也没敢亲自上药,只是又号了号脉放下些外敷伤药便告退去熬药了。
一旁的杨堰吩咐丹阳,“丹阳姐姐,我带来有粳米,烦你去给你们姑娘熬些白粥吧。一会儿空着肚子吃药可不行。”
见众人离去,杨堰缓缓坐在榻上,拿起帕子,接替丹阳给房潇擦着头发。
静默了许久,他柔柔地哄劝,“我给你讲讲京里的事,你听完便就乖乖上药,好不好?”
暗淡的眼睛终于亮了亮。
“别的先不提,我只告诉你,你二嫂和柔奴被我偷偷救了出来,藏在城外的别院里。我爹也已经和北燕的使者和谈,许诺把燕州城在内以北的地方都割给他们,他们则保证再不会偷袭我们了。毕竟明面上看,是我们大梁的过错……等你缓缓我就领你回家。”
听到怀有身孕的二嫂还活着,房潇的希望本又燃了起来,可杨堰又说这割地的骂名——想来大梁臣民百姓定是安在她们房家身上,她又急了,
“我爹没有叛国!”
杨堰急忙拉着她的手,“乖!我信,我知道,这里面你家一定有莫大的冤屈,我们回去了,我帮你细细查明。”
“你信?”
“自然,我爹与你爹乃是八拜之交。京城事发之后,我爹跪在崇德殿外苦求圣上,以身家性命替你爹作保,他说你爹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行此阴谋诡计之事,直至触怒圣颜,被圣上贬斥撵走,勒令他闭门思过才算作罢。”
“难为你爹娘了。”
“放心吧,你大姐留下的小皇子也被我大姐悉心养育着呢。这些人都是你的希望,日后房家定有沉冤得雪、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房潇听到这些,心结稍解,未出世的侄子,襁褓中的外甥,房家的下一代还在,那么希望就在!
“好了,我讲完了,来乖乖上药。”杨堰起身拿上药粉,坐到了对面。
此时,房潇也无心顾忌什么男女大防,扭捏羞怯,她随手撩起短褂,那道鲜红的伤口赫然露了出来。
杨堰靠近,一边轻轻地吹着,一边颤抖着洒下雪白的药粉。
他抬眼看到房潇那微蹙的眉头,“一定很疼吧,我再轻些。”
房潇侧身倚在靠枕上,回想起那日二哥的话,笑着说:“二哥哥说,留了疤你要怨他呢。”
说笑间,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慢慢的流了出来。
听到对面声音哽咽,杨堰心都碎了。
他俯下身子,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一手不住地轻轻摩挲着房潇腰间的刀伤,一手紧紧地将房潇的手攥住,按在自己心口。
杨堰低头,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一般,轻柔的吻掉她细碎的泪,“好妹妹,哭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无论你是因为伤痛还是心痛,今日好好哭一场,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了。”
杨堰尝出这眼泪中的咸涩,他想许怀中人一个未来。
房潇抬头委屈地看着杨堰,眼泪一旦流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把头埋在杨堰的颈窝恸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我爹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是全家最无用的人,可为什么我还活着!”
杨堰无法回答,只有紧紧搂着房潇,眼泪也随着她的哀痛止不住的往下落。
他怀中,冰冷的身子却流着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颈窝。
“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的。我发誓,以后我就是去茅厕,也和你说一声!”
还在大悲大痛的人,听到他这一句话,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噗嗤”一声,抬手用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没个正经!
杨堰顺势握住房潇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另一手则慢慢地抬起了她的下颌。
那双水汽氤氲的凤眼就这样直直地望进杨堰的眼底,冰冷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几滴热泪。
他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一一吻去她残余的泪珠,温暖的双唇掠过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后落在了没有血色的唇上。
杨堰的双唇微微颤抖,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始细细地轻吮那片小小的、薄薄的、冰凉的唇。
房潇紧闭双眼,一滴眼泪穿过长长的睫毛,无声滑落。
她没有再推开他,她需要这个吻来吞食悲伤,融化冰雪。
两人双唇触碰的瞬间,他们共享了所有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愈加难舍难分,彼此交颈相拥。
“相信我。”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相许 如今我一人,即是房家
帐外床来丹阳轻唤的声音:“姑娘,粥熬好了。”
杨堰柔声哄着怀中之人,“乖,吃些东西好喝药。”
“丹阳姐姐,麻烦你叫如意去把我带来的菽乳肉松找出来,好配粥。”
“怎么还带了这些来?肉松也就罢了,那菽乳咸咸辣辣的,现下倒真是有些想了。”
“我想着军中伙食简陋,便在路上备了些精细小食。没家里做的好,只是想给你换换口味,将就着吃些吧。”
杨堰舀了一匙粥,细细吹凉,送至房潇唇边。
看着眼前这碗久违的白粥,与前几日的粗食相比,简直是珍馐美味。
房潇心下感动于杨堰的细心。
“你倒是不着急来寻我,还有心思弄这些小巧。”
“出京时就知你平安了,自然想着寻些小东西来哄你。”
不多时,就着咸辣的菽乳,房潇吃了一小碗白粥,肚子里暖暖的。她想或许温热的感觉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吧。
饭毕,两人依旧靠在一起说话,“等等药凉了,再把药喝了。”
杨堰抓着房潇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
“你不吃饭吗?”
“我带来了白面和羊肉,士兵们正在外面煮羊肉汤面呢,一会儿好了我出去讨一碗。”
“杨堰,谢谢你。”
房潇又红了眼眶,如果能为这些几近断粮的将士们换一碗热汤面,她想,她也是愿意做李陵的。
这些士兵,不过是拿命换一份养家糊口的月银,又何苦被她连累,做了那饿死鬼呢?
杨堰凑过去,飞快地啄了一下房潇的嘴唇,“这算你的谢礼啊!”
房潇反手拽住杨堰的衣领,将他拉至面前,大胆回吻。
那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这不是谢礼——只是情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