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微霜_肉小包是小星星啊【完结】(9)

  许是几日来突围和行军带来的疲惫,一向谨小慎微的房氏父子居然在这种地方停留!

  还没弄清是敌军偷袭还是土匪抢劫的房家军,不得不拿起武器继续作战。

  房宗政大伤未愈,只在帐外支起一把交椅紧盯战况,副将孙辅周等心腹围成一圈护卫着他。

  房渊则头也不回的提着自己那柄一丈有余的车斤马刀,唤上玄坛杀向敌阵;房潇则双手紧握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守在老父身旁奋力厮杀。

  “妹子,小心爹!”骤闻二哥一声大喝,房潇回头,那黑衣男子手持一把亮银枪直奔房宗政,房大人身边的护卫已然倒下了几个。

  房潇回身伸刀去挡,谁知那男子力大无穷,一枪就挑飞了她八十斤重的关刀。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向父亲飞扑过去,直愣愣地用后背去挡那枪。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房潇只是觉得后背一重,回首望去,却是二哥。

  房渊用他宽大的身躯死死地护住了父亲和小妹。

  少年将军吃了一枪,却并未倒地。

  他强忍剧痛,抬手扯掉外袍,死死勒紧腹部,反手挥刀,朝黑衣人狠狠捅去。

  那人没想到房渊还能再战,惊愕之余露出一个破绽,被房渊一刀刺穿肩膀。

  一旁的猛虎也红着眼睛,作势欲扑。

  “冢中枯骨而已,且让你再多活一日!”

  那黑衣男子捂着肩头,夜枭一般的眼睛越过房渊兄妹,直刺房宗政。

  他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厉声令下:“撤!”

  偷袭的部队瞬间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敌人退去,房渊却如大厦倾倒,直直栽倒在房潇身上。

  这位少年将军瞪着大大的双眼望着漆黑的天空,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短暂的一生牵挂太多,又怎舍得阖上自己的双眼呢。

  “哥!”房潇搂着哥哥放声大哭。

  她身上只觉忽冷忽热,热的是胞兄的鲜血,冷的是带着冰碴的冬雨。

  房宗政看着如此悲戚场景,木然的拉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唤孙辅周扶自己回到帐中详谈。

  “潇儿进来。”许久之后,帅帐中传出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房潇轻轻放下二哥,踉跄走进营帐,孙辅周看她进来,躬身退离。

  “潇儿,是爹的错。”

  “爹?”

  “做苏武还是李陵,哪里是自己可以选的?”

  房潇抬头一脸疑惑地望向老父。

  “孩子,你会懂的,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以后的人生也不要被仇恨左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忘了吧。”

  “爹,这如何忍得!我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去,同大哥点了兵来给二哥报仇!”

  “你……咳咳”房宗政闻言急得一阵咳嗽,故意板起脸来,“此间事我已自有决断,你等不必插手,记住我的话就是了,下去吧。”

  怕气到父亲,房潇即使有万般不甘,也值得隐忍退下。

  房宗政看着房潇远去的身影,心想为了孩子们必须要有个决断了。

  “老将军,你想好了吗?”孙辅周去而复返,不再是往日谦卑模样,面色阴狠尽显。

  “明早之前,我必给你个交代,但是你答应的我一定要做到!”

  “二老爷放心。”

  孙辅周阴翳的微笑着,故意加重了“二”字。

  深夜,房宗政孤身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一处隐蔽山洞 ,谁也想不到位极人臣的他,人生最后的终点会在这石壁之上。

  他房宗政征战一生,封妻荫子,位极人臣,可苍天却连一个马革裹尸的结局都不肯给他。

  如果他二十岁,如果他一无所有,他宁愿战死在马背也绝不屈服。

  可在这大衍之年,膝下儿孙承欢,他的顾忌太多了,既然那人只要他的命,给他便是了。

  房宗政绝望地想着,闭目咬牙,决然地对准石壁照直撞了上去。

  后半夜,连绵的冬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起夜的士兵顺着泥地里的脚印,寻到了老帅已经发凉的遗体,慌忙回营禀报。

  帅帐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灼烧着房潇的神经。

  许久,房潇平静地开口,“丹阳,把火盆撤下去吧,炭火的味道熏得我恶心。”

  父亲的死似乎没有掀起她太大的波澜——因为刚刚孙辅周不仅禀报了房宗政触壁自戕的噩耗,还带来了早已回京的房忠发来的密函:

  九月十五,贵妃房汐临盆之际,大司马房泽被北燕刺客于顺天门外暗杀。

  同日,太子洗马房洲因鸩杀太子被抓入北寺审问——房洲宁死不认,被活活打死。

  陪产的房夫人王氏,忽闻噩耗,惊惧交加,于昭阳殿内吐血而亡。

  禁军连夜查抄房府,搜出房泽与北燕丞相往来书信,坐实房家通敌叛国。

  贵妃房汐拼死诞下皇子,后为证全族清白,在圣上面前持剑自刎,以死明志。

  随后,三法司会审定罪,房宗政意图与北燕勾结废帝,妄立长女房汐之子为新帝,自己则统摄朝政。

  圣上随即下旨,以八百里加急命戍边大将军马新起捉拿房家父子,押解回京;京中房泽房洲枭首示众;大房二房妻儿子女腰斩东市,以儆效尤;唯三子房洲之妻谢氏,因大义灭亲举报亲夫,死罪可免,罚为军妓。

  区区数百字,房潇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随后,她默然步出营帐,一把扯下房家军旗,用力撕作两半,分别盖在父兄身上。

  她一言不发,独自一人连拖带拽,将他们的尸身移至一棵老杨树下。

  房潇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徒手挖坑。

  远远看着她的丹阳含泪上前,陪着房潇一起挖着。

  她们自残般的挖土,是在拿指尖的鲜血祭奠他们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小冰碴变成了雪花。

  她们还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挖着。此情此景色,满营的士兵无不动容,纷纷上前相帮。

  在满营士兵的帮助下,一代名将草草下葬。

  盖好最后一捧土,房潇转身面向全军将士三叩首,这既是感谢也是愧疚。

  一时间,所有的悲恸涌上心头,房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已将开始结冰的大地,鲜血染红了黄土,冰冷的雪花混着每个人的热泪渗入泥土。

  作者有话说:

  苏武:牧羊十九载,持节不屈;李陵:血战匈奴,矢尽粮绝,被迫投降。

  第7章 转机 从今天开始,她是孤儿了

  第二日临近午时,雪停了。

  房宗政父子孤坟旁的大石上,从寅时起,房潇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切都很静。

  雪后的天没有云没有风,她只看着眼前一簇簇干枯的树枝发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嚎啕大哭,自己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那双腿在不住地颤抖,即便是把手按在膝上,也无济于事。

  从今天开始,她是孤儿了。

  丹阳站在营门口几次想上前安慰,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张不开嘴。

  她只得悄悄唤来玄坛,让它过去蹭蹭它姐姐,给她取取暖。

  “丹阳姐姐。”

  远处马蹄声踏碎寂静,年轻的呼唤破空而来。

  丹阳回首望去,马背上疾驰而来的,竟是杨堰的贴身小厮如意。

  如意放下缰绳,一路小跑:“姐姐,二公子来了,接你们回家。”

  话音刚落,杨堰已翻身下马。玄色便装衬得他身形利落,他抬手朝丹阳和如意一招。

  “我带了些人和物资,你们去收拾整点一下。”杨堰不忘宽慰丹阳,“别担心,一切有我,去吧!”

  打发走二人 ,杨堰望着大石上那个单薄的背影还有在一边踟蹰不前的玄坛不禁红了眼眶,短短不到一月,命运竟将他的爱人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他忍不了了,快步上前,自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她凌乱的头发蹭到他的脸颊。没有记忆中幽邃的沉香,只有浓烈的血腥气。

  “我来了。”

  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用脸颊不停地蹭着房潇的发丝,他不敢去看她眼中的伤悲与憔悴。

  房潇木然地回头,“嗯?”

  刚刚恍惚间她已经听到了杨堰与丹阳的对话,知是他来了,可她依然无动于衷。

  是啊,人生已经走到了绝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来了!”

  杨堰明白,这世间再贴心的安慰,再华丽的词藻也无法拉出这个已经跌入深渊的人,他只有紧紧搂着她一遍遍在房潇耳边重复着他在,让她稍稍安心。

  “可是受了什么伤?甲上这样多的血?”

  二嫂送的亮银铠甲上,蒙着一层干涸的血渍不再是那样寒光四射。

  “血?”房潇下意识低头,那血渍早已褪去昨日猩红的嚣张,唯余下锈色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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