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也知道这是活下去的最后机会,各个紧随其后拼死杀敌。
至此,那日滚滚的热浪,黑色的浓烟,鲜血溅在脸上的灼热,燕州城燃尽的味道化做了房潇终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不知杀了多久,她的马倒了,身上好像是受伤了。但她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唯觉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越来越重了。
原来提起父亲的刀是这么的难。
每砍倒一个敌人,房潇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个了,他们马上要赢了!
敌军见阵中有这样一位杀疯了的女将,甚觉有趣,渐渐都围了上来,人越来越多。
房潇领着玄坛在敌阵中左冲右突,身后是拼死跟上的百余将士。
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分不清方向,只知挥刀再挥刀。
“潇儿,莫怕!”有人叫她,是二哥的声音,是幻觉吗?直到二哥杀至身边,她才反应过来,她的希望回来了!
“爹呢?骑上玄坛速去护爹,此间有我!”房渊一个呼哨唤回在旁撕咬的玄坛。
“爹,爹不大好。”她羞愧没有照顾好爹。
“没事,有二哥呢,快去!”
将士们见房小将军领兵杀了回来,士气更振,再加房渊带的都是自家精兵,很快房家军就占了优势。
房潇不敢耽搁,翻身骑上玄坛,疾驰回城。
城中,丹阳早已将昏迷的房老大人挪到了一较为安全处,许是刚才城外震天厮杀的刺激,房老大人的手指眼皮又略微动了动——人虽未醒,但呼吸平稳了些。
“这些兵很是奇怪,见到我们也不杀,转头就走,像是急着要去汇报什么。”丹阳指着几个被她解决掉的杂兵。
“看来劫粮果然是幌子,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城外逐渐安静,将士们拖着满身血污的身躯陆续进城。
这一关,他们终于过了!
“爹怎么样?”房渊不顾身上有伤,径直冲了过来。
兄妹俩互通了这几日的变故,房渊那边西北大营里更是惨不忍睹。
据大营幸存的士兵回忆:前几日,军中突接燕州急报,称城内捉得北燕细作并夹带重大军情,请马新起大将军速来燕州城衙门,亲自审问定夺——自此,主帅一去不回。
尔后几日,敌军夜夜来袭,肆意烧杀抢掠。
营中副将派去燕州城内报急的人亦有去无回。
有些心智不坚的士兵早早投敌,并在大营散步流言,可怜几万大军几日间竟全部瓦解。
这几位幸存的士兵也是既不愿投敌又怕敌军剿杀,便偷偷躲进了附近山林,看到房家旗帜才敢出来的。
“这么大的事,竟然不上奏朝廷?”眼下的局面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这才是诡异之处,他们说八百里加急已然发了几日,我们一路赶来,竟未见得!”房渊取出一个随身的包袱,“我从那边营里翻了些药材,里面有回生丹,你先给爹服下,此地不宜久留。”
少年将军皱着眉环视一片废墟的燕州城。
房渊趁妹妹给爹服药的空档,迅速整顿部队,下令即刻撤离燕州城。
“二哥,爹这个样子怎么走?”
“无妨,我背着爹骑马,你帮我把他绑在我身上。”
房潇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可眼下若留在燕州城里无疑是等死。唯有去刚才幸存士兵说的山林里躲起来,暂做修整,速速回京方是良策。
房宗政治军一向尊崇孙武子,作战行军疾如风。纵使军中伤员遍布,但也费多少工夫,房氏兄妹就带队匿进了大营西处的山林。
一路上,他们兄妹二人皆知军中有内奸,所以也并未多言。
边地这个时节已算是入冬。
不过,地上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野草可以喂马,伤势不重的士兵也分头结伴,去打猎找水碰碰运气。
虽说环境依旧艰苦,但看着老将军幼女如此英勇杀敌,自家小将军又及时出现,扭转战局,为众人拼得了一条活路,将士们都安心不少,心情也轻松了些许。
“那边大石后面还隐蔽些,你自去上药吧。”房渊盯着妹妹被鲜血浸透的银甲,递上金创药。
“你也去上药!”房潇看着哥哥,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仔细些啊,留了疤杨二可是要怨我的!”
房渊试着轻松一下气氛,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对于幼妹来说,实在是太残酷太沉重了。
他尽力学着三弟的口气轻狂几句,逗逗妹妹,哪怕惹得她骂自己几句也好。
“回去告诉二嫂!”房潇哪里会不知道哥哥的用意,也故作轻松地用指尖点了点二哥。
大石后,房潇皱眉解下铠甲。
雪白的中衣上是一片刺目的猩红血迹。她忍痛掀开衣襟查看,所幸伤的不是要害。
这种情况,她顾不得许多,咬着牙胡乱抹了些金疮药,绑带一扎就赶紧去帮二哥了。
兄妹二人清点好人员物资——将士又折损了不少,杂兵所剩不到一百,房家军也只余不足三百。
没见过战争残酷的房潇,不禁痛心,这回去怎么同牺牲将士的妻儿老小交代啊!
她暗暗下定决心:回京后,定要拿着抚恤银子,一家家磕头道歉。
都是她的错,如果换做父兄指挥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损失了。
不过,这些思虑房潇只能尽数藏于心底,甚至她都不敢露出一点忧思的神色。二哥还有许多重要的军务要处理,她不想二哥分心来安慰她,她不要做累赘。
房渊与众位副将围坐商议后续行军部署,房潇静立一旁凝神细听,同时警惕周遭动静。
稍晚,众人议定部队原地修整,明日一早加快行军速速回京。
照现下的情形来看,离北燕越远越是安全,大军是再禁不住一场血战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不知是那牛黄煮水还是回生丹的作用,抑或是激战的刺激,房老大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眼前还有些模糊的儿子女儿,还好,他们都在。
他宗政一生,无论在怎样的绝境中,对他所珍视的一切从未放过手,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护卫这些珍宝。
可怜,他不知道正因他的存在,这些珍宝即将一件件随风而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自戕 做苏武还是李陵
在山林中修整了一整夜,众人都缓过了一些劲儿。
房宗政也勉强进了一些水米,神智清明了不少。
兄妹二人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决意即刻拔营,火速奔赴京城。
队伍再度启程,仍由房渊背着重伤老父,一路跋涉。
残军行至一峡谷洼地之间,已是疲惫不堪。
恰逢午时,大家决定生火做饭,稍作歇息。
“潇儿,此处乃是梁、燕、陈三国交界之处,俗称‘三不管’,就是土匪在这里杀人越货,都不知该由哪个衙门缉拿呢。”
“嗯,那我们也小心些,我让他们做饭快些。”房潇勒马转身,开始督促士兵。
经过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士兵也知道房家这位二小姐也在逐渐的成长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对她不似先前那般轻视。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突然变得灰蒙蒙一片。
劫营那日山头的黑衣男子领着一队骑兵,从山上往下看去,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可怜谷中之人却还一无所知。
此时若趁势冲下去,房家军无疑会乱作一团。
但他命令众人原地休息,自己却并不下马,一边对比双方形势,一边观察着天空和山谷。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山顶。
霎时,雷雨如泄闸之水,倾盆而下。
下面的山谷中如同炸了锅一般,谷底的士兵们纷纷找地方避雨。
那黑衣男子紧紧地注视着眼下的慌乱情形。
闪电划破长空,雷声震撼着大地。
周围顿时一片黑暗,如同入夜一般。
雷声隆隆,狂风暴雨,有如千军万马而来。
“不要急,等待最佳时机!”黑衣人的怒号也被风雨淹没,人们只听见微弱的声音。
山谷中,士兵们争相狼狈逃往一旁的山洞中或大树下,简直像被捣破的马蜂窝。
房家军负责两翼的核心部队虽然没有动弹,但每当狂风吹过,他们为了不让帐篷被风吹跑,不得不拼命拉住,狼狈尽现。
当狂风暴雨威势稍减,已是未时。
黑衣男子在军中来回飞驰,发布命令:“在杀至主力之前,不得出声!除了房家父子的首级,其他士卒通通踩在脚下。”
语毕,他高高举起一把明晃晃的银枪,如同刚才的闪电般划破乌云。
听到进攻的命令,早就按捺不住的精锐之师,如猛虎下山,杀向谷底,直奔中军营帐。
房家军遭到突然袭击,却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顿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