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房潇硬着头皮吩咐:“丹阳,你且去城内转转,看看有没有药铺,找些清热开窍的药材来。”
随即,她又回头问众人,可找到了吃食和水?
士卒回禀,全城仅余零星发霉熟食,百姓水缸尽数被砸,所有水井皆被抛入尸身,水源尽毁。
房潇心中一沉——这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昨夜救火,他们自带的清水已然早已耗尽,眼下实在没有办法,井水中纵使泡着尸首,烧开了也得喝。
北燕骑兵约莫不到千人,现已经围在燕州城外驻扎,不攻不袭,只静静围困,看来一场突围的硬仗是躲不掉了。
房潇无助地坐在床前,看着昏厥的父亲,却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军粮还余不到二十袋,就是每日一人仅分一口,也要消耗一袋,可眼下不知还要再僵持几天呢。若是在城外,还能打些野味糊口。
唯有突围,才能活口。最好是可以撑到二哥援军抵达,胜算才大些。自己和丹阳的皮囊里还有些清水,要留给父亲;父亲的囊里是烈酒,就等突围那日留给自己吧。
房潇理了理思绪,跨出房门,学着往日父兄整军时的样子传令。
她板着脸吩咐反复讲:无论将卒,每日只许当值前吃一顿饭,重伤将士口粮减半。熬过这两日,回京必有重赏!
“姑娘,城里药材铺是空的。”房潇话音刚落,丹阳满身是血的回来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一双凤眼因恐惧而圆睁着。
“我路过一处牛棚,里面有头死了的老黄牛。我瞧着那牛形容枯瘦,想着腹内或有牛黄,便……”丹阳顿了顿,“便划开牛腹掏了掏。”
丹阳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掌,掌心果然握着一块牛黄,“我去洗洗,给老爷煮水喝。”
“丹阳姐姐……”房潇声音微颤。
丹阳自幼陪她长大,总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许是自幼修道的缘故,丹阳亦有一颗慈心。以前在山里,房潇打死一只虫子都会被她念叨几句。
可如今丹阳却为了自己的爹,生剖牛腹——这本是她不必做的。
房潇眼眶有些发热,“有水,就是不太干净,你好歹洗洗。”
“嗯。”
“谢谢你,丹阳。”
二人性情内敛,平静的语气中暗含着汹涌的感情。
八岁那年,丹阳被父母捆着抱到人市,一路上又惊又怕,哭闹不止。
正巧小房潇回山的马车路过,她二哥房渊见小丫头哭得可怜,怜她凄苦,便命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与她父母,将人同小妹一并送到罗浮山,不立奴籍,只安排她与自家妹子一同修行悟道,从此摆脱了狠心父母,得了自由身。
丹阳心中念着房家恩情,把房潇当自家妹妹一样照顾着,从未觉得自己身为丫鬟低人一等。
“嗨,婆妈!”
少顷,丹阳换洗干净,端着一碗牛黄煮水进来,房潇扶着房老大人硬给灌了下去。
“困在这里也好,安静又不必颠簸,老爷也好缓缓。”丹阳搂着房潇的肩用力揉了揉。
“唉,先这样坚持几日吧,等爹醒来或是二哥回来就好了。”房潇的眼神语气无不犹疑。
如今这样的局面,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怕也焦头烂额。
如此苦熬,不觉已是三日。
房老大人并未好转,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在无精打采的苦熬。
实在渴了,泡过尸首的井水,房潇捏着鼻子也就喝了下去。
军粮她是舍不得吃的,只捡些发霉的熟食,剥去霉斑,梗着脖子硬咽。
“丹阳,你说乌鸦能吃吗?”她躺在院中的石板上,望着盘旋的乌鸦苦笑——乌鸦都能吃饱,自己却不能。
“尽瞎说!已经三日了,二公子就快回来了,到时候突围出去,让海东青给你抓兔子。”
“那鹰匠,虎监倒是被我带累了,白受这无妄之灾。”几位家中带来给她驯兽的家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战战兢兢,饥寒度日了。
“回家再好好补偿他们吧。”
“我们还能回家吗?”往常富贵闲散的日子,让房潇有很多空闲时间去思考,去品世间的美好。
可如今除了吃饱和活下去,她似乎再没有想过那些闲情雅致了。
“肯定能,大公子还有娘娘怎么会任咱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呢?”
丹阳在廊下,语气笃定地擦洗着房宗政的清零偃月刀,还要分神哄人。
“是啊,大哥肯定派兵来救我们!”这话是说给丹阳的,但更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明日十五了。”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房潇都会虔诚拜月,借月华清辉,采月炼气。
“我帮你准备。”丹阳放下手中的关刀,起身进屋。
“什么也没有,怎么准备?”房潇苦笑。
“不,咱们的箱子里有桂花香,出门前我想着十五我们正在路上就备下了。”
子时。
燕州城楼上。
死城寂夜,三柱清香,一盏净水。
房潇身披墨色道袍,双眼微阖,对月虔诚跪拜。
不同往日,她就地趺坐,手掐莲花诀,低诵《太上救苦经》——以此经文超渡城中枉死的万千百姓。
伴着阵阵的经文,泪水从微阖的双眼中溢出,她内心异常的平静。
这泪不是悲伤亦不是胆怯,是怜悯。
怜悯众生沉沦苦海,包括她自己。
比道袍还黑的夜,一座死城,三柱清香挡不住满城的尸臭。
低沉的诵经声,温柔地安抚着每一寸焦灼的神经,守城的大梁将士,城下的北燕骑兵。
每个人的内心有着不同的渴望,大家不约而同的望向天,望向这没有归途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房潇的故事从这一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5章 二哥 这些珍宝即将一件件随风而逝……
坐困愁城的第四日清晨,城外的北燕骑兵似按捺不住了,像是得了什么指令,阵前人影攒动。
“他们等不及了。”房潇强压心中的慌乱,表情镇定。
“二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呢?”帐下副将大有不耐之意。
连日来,来帅昏迷不行,二公子又迟迟不归,军粮又眼瞅着一日少似一日,军中之剩下一个毛丫头坐镇——将士们都自觉已踏上绝路,起了些别的心思。
“大胆!主帅决策岂是你等可以置喙的?”跟随房宗政数十年的孙辅周当即呵斥道,替房潇稳住声势。
“大家放心,纵使我们父子三人身死,也定会拼尽全力保你们周全!”
房潇这完全是赌气硬撑的话,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算计。可此时间万不能漏怯,不能让这几百人知道她的恐慌。
可纵然她极力克制身侧的孙辅周还是瞟到了房潇轻微颤抖的手指。
城外北燕的骑兵向后撤退了些许。
房潇心中不禁纳闷。
难不成他们也没粮草守不住了?
纳闷之际,只听得忽得一阵战鼓,北燕将士们齐齐搭弓挽箭对准城内。
一声军号,数百只火箭从四面八方齐齐射来,燕州城内瞬时火光冲天。
“不好,他们要火攻!”房潇大惊。“火怎么着的这般快?”
“报!主帅!好些地方被淋了火油!”底下的士兵慌忙禀报。
“既发现火油,为什么迟迟不报?”房潇目眦欲裂质问着士兵。
“也没人问我们啊,再说了我们以为是之前攻城留下的呢。”士兵们不服的推诿抱怨着。
房潇毕竟年幼,又是个女子,实难服众,危难之际,随便一个小兵都敢如此顶撞。
可眼下她没心思与他们做这些无谓的争执。
她还在纠结,是应该留守城楼备战还是回城里守在父亲身侧?
——这读过的书里也没有讲过啊!如果换做是父亲哥哥他们又会怎样做呢?
“牵马,开城门,随我去迎敌吧!”
良久,房潇咬了咬牙,“将士们,如若守城不战,我们今日只有被活活烧死的份,但若是打开城门迎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军中若有谁畏敌怯战,想与那番人为奴的尽可直言,我即可就把他丢下城楼,去见新主人!”
几乎是在那一刹,房潇秋水一般的双眸被浓浓的杀气所。,她努力着把生平从大人们那里听到的话学着说了一遍。
将士们被二小姐的眼神一惊,他们也深知己无路可退,唯有死战方能求生,顷刻间军心大震。
城门口,父亲的一囊烈酒下肚。
房潇仿佛吞下了一团火,她将空空如也的皮囊随手一抛,抹去嘴角残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燃尽。
“丹阳,咱爹交给你了!”房潇想,如果自己回不来,那就让丹阳替自己尽孝吧。
言罢,房潇手持青龙偃月刀,跨上战马,领着玄坛率先杀出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