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怎么样?”
“太医刚看过,抓了药,正在熬。”萧云舒目光越过房潇,落在随后而入的杨堰身上,他一如往日那般沉稳无波。
白日里贵妃抱幼子踏雪嬉戏的旧事,早有人沿途回禀。杨堰心底本就憋着一丝郁气,进门望见满脸烧红的孩子,张口就要发作:“你怎得……”
话音未落,俯身探看孩童体温的房潇骤然回头,淡淡横了他一眼。
那后半句责备,被房潇一眼生生堵回喉间,滚了滚,到底咽了下去。
房潇收回目光,温声安抚焦灼不已的萧云舒:“老人们都说,小孩子发烧是长个儿呢,别担心。”
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烘得人脸上微微发烫。
唯独房潇闻着这气味,微微皱了皱眉,杨堰见状便要让人撤去炭盆,却被房潇眼色制止。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萧云舒斜倚榻上,轻轻怀抱着滚烫发热的幼子,一下一下轻柔拍抚着孩童脊背。
房潇静静坐于榻沿,目光专注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杨堰背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翻涌的风雪。
死寂沉沉的殿内,无人言语,唯有风雪簌簌,药香隐隐。
良久,门帘轻动,春燕端着熬好的汤药缓步而入。
“喝药吧。”
房潇微微侧身退让,让出榻前空位,方便乳母上前喂药。
药碗刚递至孩子嘴边,殿门帘再度轻轻响动。
崇德殿值事太监手捧一卷加急文书,躬身立在门槛之外,不敢贸然入内。
杨堰缓缓回头。“说。”
那太监双膝跪地,头垂得极低,脊背紧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惶恐:“启禀皇上、娘娘,钦天监送来急奏……”
他话音一顿,迟疑半晌,没敢往下说。
杨堰皱了皱眉:“什么急奏?”
太监伏身更低,几乎将整张脸贴于地面,声音艰涩,近乎从齿缝中挤出:
“钦天监夜观天象、推演命理……言道、言皇长子殿下与圣上星象对冲,命格相克。”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萧云舒拍抚孩童的手骤然僵住,浑身冰凉,心底瞬间一片荒芜。
天命星象,命格相克。
难道上苍当真半分活路,都不肯留给她们母子?
杨堰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扫过跪地太监,神色晦暗难辨,依旧看不出什么。
与此同时,房潇重新坐回榻沿,抬手轻轻抵住乳母的手腕,稳稳止住那即将送向平儿唇边的药匙。
乳母猝然一愣,茫然抬首望向皇后。
房潇未曾看她,目光越过药碗、越过众人肩头,静静望向满目空凉的萧云舒,极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瞬,她抬眸看向门外,声音还是那样冷:
“钦天监?叫他们来,本宫正想和他们讨教一二。”
作者有话说:
小提示:大家不需要把目光放在后宫上,潇儿的格局可是很大的。
第71章 金兰 陈国,便是
偏殿烛火摇曳, 暖意沉沉。
萧云舒静坐榻边,寸步不离守着高热未退的幼子,心底焦灼难安。
隔着一重宫墙, 昭阳正殿的风雪似乎更烈, 房潇冷冽凌厉的声线断断续续穿透风雪, 传入耳中。
那语调森寒肃杀, 带着一种极致的凛冽, 让萧云舒骤然想起那个正午——她便是用这般不留余地的狠绝, 亲手勒死了穷途末路的杨恺。
殿内肃静如霜, 众钦天监官员伏地屏息, 无人敢稍有异动。
房潇端坐上位,漫不经心地理着玄狐大氅上被雪花打湿的毛针。
她抬眸挑眉,眼底是全然的轻慢与漠然:“是谁推算出皇长子与圣上星象相冲、命理相克的?”
钦天监监事陆由年脊背紧绷,重重伏于地面,不敢抬头直视帝后, 声线微颤:“回娘娘, 是臣与一众同僚共同推演星象、核实命理,最终联名上奏的。”
“哦?”房潇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眼神轻蔑而锐利,“那看来钦天监全是废物喽?”
陆由年伏在冰冷青砖之上,身躯簌簌发抖,如同殿外被狂风裹挟的落雪。
他心知此刻服软示弱, 或许尚能保全自身, 可半生寒窗苦读、一世仕途前程,如何退得?
他咬了咬牙,心底一股不甘骤然翻涌——他深耕星象命理数十年,造诣颇深, 难道竟辩不过这久居深宫的妇人?
他咬牙壮胆,勉力抬头想要申辩:“回娘娘,臣毕生钻研星象……”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骤然压来。
那目光比殿外灌进来的风雪还要更寒三分,硬生生将他后半番说辞堵回喉间。
此刻殿门大开,寒风夹着雪花灌满了整座大殿,廊下宫人内侍皆被冻得脖颈紧缩、瑟瑟发抖。
唯独上座的房潇身姿端然,一身玄狐鹤氅沉沉笼在身上,威仪近乎帝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通体无半点珠翠,仅额间系着一条墨色描银抹额,端坐于风雪之中,却毫无寒意,这哪里是寻常深宫妇人,分明是位看破天机、不染尘俗的世外仙子。
一旁斜倚软榻的杨堰看得有趣,低低笑出声来,“陆大人,你可想清楚再回话。咱们皇后娘娘,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房潇闻声侧首,回望杨堰,眼中添了些许浅淡笑意:“陆大人是不知臣妾的根底出身,才觉得咱们好糊弄呢。”
陆由年心念前程名声,再不迟疑,猛地俯身重重叩首,一声巨响震彻殿中。他声音颤栗,却字字铿锵、寸步不让:“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星象命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日娘娘若要降罪,臣无话可说。可臣斗胆一问——若他日星象应验,这倾覆国运的罪名,谁来承担?”
房潇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冷笑一声:“自然由不得你来担。”
她静静俯视着伏地死谏的官员,语气平淡:“你何等修为,也敢与我妄言星象?你们钦天监的本分,本是推算农时,已保百姓耕作安稳。至于其他之事,本宫自会推演,轮不到尔等置喙。”
陆由年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房潇,目光虽浑浊却异常坚定。
“娘娘问臣何等修为?”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稳地将话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臣不敢妄言修为。臣只知道,臣自幼拜在先师门下,年少成名,二十七岁入钦天监,先师临终前……”
“罢罢,好啰嗦。”房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宫这里只告诉你一件事——陈国,便是亡在了本宫的星象之说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房潇微微前倾,眼神中多了几分危险,轻言道:“怎么?陆大人,也想效法本宫吗?”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落雪簌簌,风声穿廊,偌大正殿静得只剩风雪过境的轻响。
房潇微微前倾身子,眉眼微沉,漾开几分危险的弧度,轻言道:“怎么?陆大人,也想效法本宫吗?”
怀恩躬身领旨,快步退去,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在风雪廊外。
昭阳殿终于重归静谧,风雪依旧,殿内寒意未消。
陆由年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头终究是慢慢低了下去。
沉寂良久,杨堰方才不紧不慢开口:“怀恩传旨,此次钦天监联名上奏、妄议星象者,一律杖责二十。革职回家,再去读书。”
怀恩躬身领旨,快步退去,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在风雪廊外。
房潇微微侧身,轻轻靠在他肩头,眉眼间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几分倦意:“你回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今夜我留在这里,陪着云舒守着平儿。”
她眸光微沉,低声道:“钦天监先冒了头,我怕太医院也不安生。”
杨堰伸手揽住她的腰身,轻轻摇晃,“后悔吗?嫁给我还是不安生?”
“不嫁给你,你就能让我安生了?”房潇淡淡笑着,“我只知你我,都不是任人挑衅之人。”
送走杨堰,殿内再无外人。
房潇即刻收敛闲散姿态,转身步入偏殿,条理分明地吩咐下去:“取犀角煮水,先为皇长子暂缓高热。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全部呈来,待我过目后,再交由丹阳亲自熬制,不准旁人经手。”
萧云舒听着这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看着房潇,嘴唇动了动,本想些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又垂下眼去。
“先这样吧。”房潇走近,语气温和,“我虽有几丸固本的丹药,但平儿年岁太小,金石之药药性太猛,我实在不敢贸然用在他身上。”
“谢谢你。”
“谢什么!”房潇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我说过会视平儿为亲子的。”
萧云舒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那星象之说……”
房潇褪去外层大氅,斜倚在榻边另一侧,姿态松弛坦然:“少操些心吧,我夜夜观星,若是星象有变,我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