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巧兰,先帝昭华夫人。
那般温顺良善的寻常女子,却在当年杨恺兵破皇城、宫变大乱之日,不明不白殒于崇德殿偏殿,落得潦草收场。
其中缘由,房潇不敢深究细查。
因为她知道,孙巧兰活着的唯一作用就是否定杨堰。
为成全先帝一生专情的美名,这位无辜妇人,死后无谥号、无追封、无宗庙祭祀,唯有一块简陋牌位,孤零零弃于城郊尼庵之中,上面冷冷冰冰,只刻四字:孙氏巧兰。
“好。”萧云舒郑重应下,轻声应诺,“我会亲自吩咐下去,日日供奉,岁岁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平儿 钦天监?叫
萧云舒行事素来爽利稳妥, 不拖泥带水。未及九月中旬,尹云儿母子三人便已被悄然接入宫中安顿。
有皇后与贵妃两层照拂,名分待遇皆有妥当安置, 宫里众人纵然心底藏着几分轻视与排外,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待她们母子也算客气周全、礼数无缺。
这日, 萧云舒宫内新进了一位江南厨子, 烹制的姑苏风味地道纯正。萧云舒念及房潇祖籍姑苏, 素来偏爱江南口味, 便特意遣宫女前往崇德殿请安, 诚心邀她前来品新味、闲谈解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去传旨的宫女独自掀帘归来,身后空空如也,并未请得皇后驾到。
萧云舒抬眸:“怎么了?皇后娘娘不肯来?”
宫女屈膝福身,垂首回话:“回娘娘, 奴婢没见着皇后娘娘。到崇德殿时是丹阳姐姐当值, 命奴婢廊下候着,说圣上与皇后正在议事。后来怀恩公公出来, 说是皇上听见外头动静,命奴婢先回来,说……娘娘没工夫。”
说到最后一句,那宫女头垂得更低, 满是局促忐忑。
“哦, 罢了。”萧云舒淡淡一笑,并未介怀。她素来知晓怀恩难缠,再好的好意,经他口中辗转传出, 也总要添上几分凉薄刻意、拿捏分寸的味道。
她徐徐起身,理了理衣襟褶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亲自去一趟便是。”
言罢,她携着宫人侍从,缓步往崇德殿而去。
刚转过九曲回廊,尚未踏入崇德殿院落,正殿朱门忽然缓缓敞开。数名身着绯色官袍的朝臣鱼贯而出,眉宇间犹带着议事过后的凝重神色,低声议论着朝堂事务,步履匆匆往宫门方向而去。
后宫不得私近外臣,本就是帝王大忌。萧云舒深谙规矩,不欲与之正面相遇、徒惹非议,当即悄然驻足,侧身静立廊下,静待众臣走远再行上前。
廊下清寂无声,风声轻浅,正殿窗牖半掩,内里细碎话语便顺着风势,有若无地飘进了耳朵。
率先入耳的是房潇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和不屑:“真是好笑,他们欠了税银倒跟咱们哭穷来了。边防的银子、修河的银子,不朝他们要,朝谁要去?”
殿内随即响起杨堰低沉的笑声,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纵容:“朕方才在朝上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当朕不知道?那边塞的窟窿,江南的税银,一笔一笔,朕都记着。哭穷?不过是打量着朕年轻,想糊弄过去罢了。
他稍作停顿,笑意更深:“这帮老油条,就欠你这嘴给他们几句。”
“本来就是,”伴随着一册书卷轻落案几的轻响,房潇的笑语清亮响起,“既没本事弄来银子,占着那位子有何用?天下想做官的人多了去了。”
话音微顿,她带着几分轻嗔:“不对啊,杨堰,你这话听着,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殿内倏然一静,片刻后,骤然响起房潇一声细碎轻呼,紧接着便是杨堰低哑的轻笑,混着一句似嗔似宠、温软隐忍的低语:“老实点……”
不知他低声说了何等情话,下一瞬,房潇的笑声漫出了窗棂,软软糯糯的,像是被挠了痒处。
萧云舒静立廊下,默然听着殿内温情笑语。
那笑声像细细的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心上。不疼,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说不上来。
她忽然觉得,今日来得有些多余了。
萧云舒微微侧身,抬手对身后宫人递出一道静默眼色。一行人敛息静气,来时无声,去时悄然,缓缓退出崇德殿院落,未曾惊动殿内半分光景。
踏出崇德殿宫门,天边的日头正暖,萧云舒却只觉指尖微凉,寒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心底。
原来,无论她如何尽心竭力、周全妥当,却还是个多余的人。
她从前一直以为,房潇处处容让、放权六宫,是碍于情面、顾念旧情,是体恤她的处境、顾及她的感受。
直至今日她才彻底通透——这位中宫皇后,不是不会管,也不是不敢管,是人家压根不屑于管。
她的心,装的是九州万邦;她的眼,看的是国库边防。后宫里区区几匹锦缎、数支珠簪、朝夕膳食,在她眼中,大抵与孩童嬉闹、过家家般无异。
暖阳灼灼,遍洒宫阙,萧云舒却只觉悲凉。
何来携手?何来一家?
自始至终,她不过是替他们打理后宅、稳妥趁手的管家奴仆,与寻常宫人内侍,并无二致。
自此,她便疏远了他们。
不争不吵、不怨不恨、不纠不缠。她深知杨堰心性凉薄,从来不会在意她的情绪。
他们携手共赴他们的锦绣山河,她守好她的一亩三分地——绝不让他们寻出半点错处,仅此而已。
是年冬日,初雪来得猝不及防,且来得盛大浩荡。
鹅毛片子似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筛下来,无声地,却铺得满地匀白。
小皇子平儿并非初见落雪,却依旧新奇欢喜。乳母将他抱至窗沿边,窗纸是新糊的,明晃晃的,映着他小小的稚嫩影子。
他将软软的小脸轻轻贴在窗纸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温热的鼻息呵出一小团白雾,在纸上洇开,又慢慢淡了。
萧云舒坐在炕沿上,拢着鎏金手炉,抬眸静静望向窗外漫天风雪。
廊下,那几株海棠光秃秃的枝子上,原先总落着几只麻雀,这会儿却一只也不见了。
眼见幼子咿咿呀呀、指着窗外欢喜不已,萧云舒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平儿这般喜欢雪,母妃抱你出去瞧瞧好不好?”
乳母连忙上前劝阻:“娘娘,外头冷,仔细冷风扑着小殿下。”
“不妨事。”萧云舒浅笑着起身,“只是廊下站站,无碍的,你看孩子欢喜得很。”
说罢,她伴着乳母,小心翼翼抱平儿至廊下。
雪花落在孩童白胖柔软的小手心上,微凉触感让平儿愈发欢喜。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娘,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米粒般细碎的乳牙。
这笑落在雪地里,把满世界的白都照亮了几分。
“凉不凉?”萧云舒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取暖。平儿尚不会说话,只咯咯笑着,软糯笑声落满廊下。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们母子二人的发间肩头,萧云舒的素白狐裘与平儿的大红斗篷,一白一红,嵌在漫天风雪之中,倒像是一幅画儿。
夜里,雪光映得天都发白。
那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敲打着窗纸,落下簌簌轻响。
值夜宫女春燕倚在熏笼旁浅寐,睡得极浅。朦胧睡梦之中,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仓促破了夜的寂静。
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殿内。
“春燕,快,快请娘娘起身!小皇子发烧了,浑身烫得吓人!”
乳母王嬷嬷立在门口,鬓发散乱,身上只仓促披了一件夹袄,显然是从被褥中惊起。昏黄烛火映着她的面容,白得吓人。
春燕心头大骇,匆忙披衣便往内室奔去。
刚掀内帘,便见萧云舒已然坐起:“出了何事?”
“回娘娘,王嬷嬷来报,小皇子突发高热。”
“快去传太医。”
萧云舒的动作极快,衣料窸窣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她赤足踏入绣鞋,来不及穿袜,裙摆曳地,已然快步向着外间走去。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骤然回头,:
“找个稳妥的人去崇德殿禀报。记住,只寻怀安师傅,不要惊动怀恩。”
“奴婢遵命。”
窗外风雪愈发肆虐,密密匝匝,敲窗不止。
不多时,偏殿殿门被人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房潇立在风雪之中,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
她走在杨堰身前半步,抢先踏入殿中。
一袭玄狐大氅落满雪沫,肩头、发间皆是皑皑白雪。可她顾不得拂,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榻上熟睡的孩童快步走去。
“娘娘。”宫人欲上前伺候。
房潇解下大氅,顺手递与宫人,内里只剩一件月白中衣。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牢牢钉在榻上那个面色通红的小小孩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