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震慑满堂,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德妃最先回过神,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勉强堆起温顺笑意,慌忙圆场:“娘娘息怒,我等绝无妄议之心。不过是心疼贤妃妹妹身怀龙胎,无人照拂,一时感慨罢了。”
“心疼?”萧云舒淡淡打断,目光微凉,扫过德妃眉眼,最终落回贤妃身上,“贤妃你自己说,本宫与皇后娘娘待你如何,可曾有过半分怠慢亏待?”
贤妃垂眸敛目,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指节又白了几分:“娘娘与皇后娘娘照拂周全,臣妾感念于心。”
话音方落,阁外忽然传来宫人清亮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锦帘轻掀,房潇缓步走入殿中。
“原来有客在啊,”她穿的素净,乌云般的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玉簪,面上无甚波澜,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澄澈,熠熠生辉。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转瞬连忙起身,整齐行礼。
萧云舒快步上前相迎,“娘娘怎么想起这时候过来了?”
“闲来无事,本想着来寻你说几句私话。”
房潇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眼底平静无波。淑妃垂首敛神,姿态恭谨;德妃脸上笑意未消,带着几分仓促掩饰;惠嫔年少心虚,眼底藏着未褪的慌乱,手足微僵。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贤妃身上。
贤妃正扶着腰起身,慢了旁人半拍。
“你身子重,坐着说话就是,别拘礼。”
“谢娘娘体恤。”贤妃轻声应下,缓缓落座。
“都坐吧,继续说笑便是,我也凑个趣。”
萧云舒含笑侧身让座,姿态亲昵自然:“娘娘要凑趣,那可是咱们的福气。来,臣妾给娘娘腾个舒服的地方。”
"那就多谢了。"房潇坦然落座,淡淡开口,“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吗?”
德妃心头忐忑,连忙笑着回话:“回娘娘,不过是些家常闲话,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闲话才好。”房潇稍稍放缓神色,柔和了眉眼,“今日读了一日的经,正好乏了,我也解解闷。”
这话稍稍松弛了殿内紧绷的气氛,众人心头的惧意散去几分。
淑妃抿唇浅笑,柔声附和:“娘娘读经祈福是济世正事,我等这些市井闲谈,相较之下,可全是废话了。”
房潇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微扬:“你们当我只会枯坐诵经?问你们萧姐姐便知,我也是个爱淘气的。”
“娘娘这话,”萧云舒眼底笑意弯弯,顺势打趣,“是要臣妾当众把您的老底揭一揭啊?”
“你敢。”房潇故作嗔瞪,眼底却盛满温柔笑意。
“臣妾有什么不敢的?”萧云舒闲适倚着引枕,缓缓道来,“咱们娘娘啊,骑马、射箭、抚琴,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就连皇上,也是不及娘娘呢。”
“这便是胡说了,”房潇轻笑辩驳,“皇上自幼读圣贤书,这些玩闹的东西,我自然比他精通些。”
一旁的惠嫔听得入神,一时忘了分寸,脱口而出:““皇后娘娘这么厉害,那要是日后怀了龙胎,是不是还能骑马射箭啊?”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德妃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险些泼洒而出;淑妃瞬间敛了笑意,飞快垂眸不敢言语;贤妃脸上的温柔神色尽数褪去,指尖死死攥住衣料。
萧云舒面色骤然一白。
皇后身子不好——除了皇后自己,这事只有皇上和她知道,如今竟被惠嫔一句话,当众戳破。
她看向房潇,心头紧绷,暗自捏了把汗,生怕房潇动了怒意。
谁知房潇神色未变,只是淡淡一语带过:“没影儿的事,无谓多言。”
殿内依旧无人敢接话,气氛凝滞压抑。
惠嫔这才惊觉失言,脸涨得通红,唇瓣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窘迫至极。
萧云舒连忙轻咳一声,温柔圆场:“惠嫔年纪轻,不懂事,娘娘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说过吗?在我面前,无需拘于这些小节。”
德妃眼珠一转,堆着满脸笑意开口:“娘娘仁德宽厚,说起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贤妃肚子上,“娘娘您看,贤妃妹妹这肚子尖尖的,怕不是怀了个龙子吧?”
房潇今日本是专程来寻萧云舒商议私事,恰逢众人齐聚,不愿显得孤僻冷傲,便耐着性子静坐旁听,陪她们闲话家常。
可听来听去,满堂言语,实在不入耳,不禁心内轻叹。
她明白每个妃嫔都有自己的性情和难处,允许她们在规矩内,保有自己的小脾气和小天地,不强求所有人都对自己俯首帖耳,只希望大家都可以活出自己的色彩,可她们自己却画地为牢。
孩子,恩宠,难道她们之间只有些可说吗?
房潇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的柔奴都知道——她快忍不住了。
沉默片刻,她忽然转头看向德妃,语声清淡无波:“德妃,八月十五宫宴佳肴繁多,你可吃得尽兴?”
德妃猝不及防被问,一时愣怔,仓促应声:“嗯,好,很好。”
“哦,本宫还以为你尖脐的螃蟹吃多了,吃花了眼呢。”房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讽意,,“知道你的是谈论皇子,不知道以为你挑螃蟹呢。”
此话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接话。
只有萧云舒暗自觉得好笑,这下可让这些妃妾们知道了她们的皇后娘娘是如何淘气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各自回宫歇息吧。”萧云舒适时开口解围。这要是把皇后真惹恼了,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匆匆告退离去,不敢多做停留。
殿内闲人散尽,喧嚣落尽,终得清净。
房潇侧首看向萧云舒,眼波微微一转,漾起几分促狭笑意,静静不语。
萧云舒无奈摇头,笑着打趣:“还笑,这回知晓我平日替你扛下多少聒噪是非了?”
“是是是,”房潇亲手执壶,为她斟满一盏清茶,递至身前,“贵妃娘娘辛苦万分。”
萧云舒接盏抿茶,轻声问询:“没恼吧?”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怎么会恼这些小事,只是听着心烦。”
“也是,你若是真恼了,今夜这六宫怕是无人能安。”
“就会打趣我。”房潇微微蹙眉,语气慵懒,“我方才,吓着她们吧?”
“无妨。”萧云舒温声宽慰,“改日你多展露几分温和笑意,众人自然知晓你性子宽厚,这点芥蒂转瞬即消。”
“真难啊!”房潇随手翻了翻案上堆叠的六宫账册,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物料用度,看得人眼乏心累,不由得轻声感慨:“论打理六宫、平衡内廷,无人比得上你与你婶娘。”
“是啊。”萧云舒目光落于账册之上,眼底掠过几分怅然,“只说这些记账理账的学问,也是婶娘教我的。”
“你呢?这些事压在你身上,可还吃得消?”
“将就吧,管了这么多年的家事,习惯了。”萧云舒指尖轻点账册纹路,语气平淡,“这每一笔银子,每一匹料子,每一碗例菜,若有偏颇便会生出怨怼,半点马虎不得。”
“就那么万八千的银子,难为你能生出花儿来。”
萧云舒轻轻摇头,“你不懂,这里门道大着呢。”
房潇不以为意,闲适靠着软枕:“若这些琐事当真如此重要,前朝那些饱学之士、治国能臣,早争相包揽去了,哪里轮到你我之手。”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嘛。”
“是啊,主外的弄不回来银子,倒逼着主内的为出这无米之炊。”
萧云舒静静审视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似乎感慨良多啊。”
“我这不也是……想厚着脸皮来为难一下您这位‘巧妇’吗?”
“但说无妨。”
“就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十五宫宴那日,你可曾见到尹云儿与两个孩子?”
“见了,”萧云舒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怜惜,“母子三人在大殿角落,怯生生的,看着格外孤苦可怜。”
“我想着,让他们母子流落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房潇眼底微光沉沉,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自责,“我想着,不如将人接入宫中安顿,彼此有个照应,也算安稳度日。毕竟……唉,都是我造的孽。”
萧云舒微顿片刻,轻声应允:“这样也好,只是……”
“不让你为难,她们母子日常开销,从我宫中份例支取,不动公账。皇上那边,我去说。”
“好吧,那我即刻准备。”萧云舒由己及彼,若非那场夺嫡宫变,或许尹云儿母子今日的飘零孤苦,便是她与平儿的结局。说到底,是他们一家对不起杨愫一家。
房潇沉默须臾,又轻声叮嘱:“还有,巧兰最喜欢桂花了,如今桂花开得正盛,你命人悄悄摘些桂花,供在她牌位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