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撇得干净。”房潇斜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似嗔非嗔的娇俏,目光随即落在殿中桌案摆放的几只食盒上,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啊?”
一名身着藕色衣衫的女子连忙福身行礼:“回娘娘,这些都是是奴婢家乡的风味吃食,是奴婢们自作主张备好的一点心意,特来敬献圣上与娘娘。”
“嗯,有心了。”房潇淡淡颔首,随即神色微敛,只是,怀恩,以后这食盒,别拿到正殿来。”
怀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请罪:“奴才该死,一时疏忽忘了娘娘规矩,下次必定谨记,绝不再犯。”
房潇目光落回食盒,“这里面,可是糟鱼?”
“回娘娘,是的,正是奴婢家乡特色糟鱼。”那藕色衣衫的丫头果然伶俐,话音落得恰到好处。
“看着不错,”房潇漫声道,“下次可再做些糟卤的鹅掌、糟鸭信来尝尝。”
杨堰闻言,终于从堆积的奏折中抬眸看来,“这天气,你怎么想吃这个?”
“下酒正好,”房潇柔柔驳了一句,继而看向那名秀女,“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宋繁炽。”那丫头微微抬头回话。
这是宋繁炽第一次见到房潇——那个传闻中从九天仙阙谪落人间的女人。
只此一眼,入宫前她那颗争宠的心便凉透了。
如此美貌,凡俗之人,如何能敌?
不等房潇再言,杨堰已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今日也算见过了,都下去吧。”
一众秀女齐齐躬身告退,有序退场。
宋繁炽随众人转身离去,终究忍不住悄然回望了一眼。
明窗净几之下,皇后斜倚桌案,身子微微前倾,正抬眸笑盈盈地睨着身旁的帝王。
她青丝散落肩头,衣领微松,雪白的脖颈上,几点猩红若隐若现,醒目、暧昧。
宋繁炽心头微凉,这场仗不好打。
夜色垂落,深宫静谧,白日里平和淡然的氛围彻底散去。
入夜榻上,房潇和杨堰闹了起来。
她侧身背对着杨堰,句句赌气:“去找你的那些新人吧,别来沾我的床。”
杨堰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脚,却半点不恼,低笑着顺势凑近,温声哄劝:“我的好娘娘,你见我什么时候找过别人啊”
房潇执拗地别着脸,抿着唇不肯理他。
杨堰静静望着她倔强的侧脸、紧抿的唇角,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忽地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中,紧紧扣住她的腰身。
“第一次见你吃醋。”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笑意压都压不住。
“谁吃醋了?”
“潇儿,你为我吃醋,我真的好高兴。”
“说了没有!”房潇仰着头,倔强得像一头不肯认输的小兽。
“好好好,我错了,”杨堰顺势服软,温柔哄着怀中之人,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我的潇儿从不吃醋。可你摸摸这里,除了你,哪还能容下别的?”
“就会哄我。”
“我哪次哄过你?”杨堰无奈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讨饶的温柔,“不过,眼下我确实要哄你了。别闹了,乖乖睡觉,明日下朝,领你出去。”
“出去?”
“嗯。”杨堰眼底笑意神秘,“给你准备了惊喜。”
房潇眸光一转,忽然翻身而上,将他稳稳压在身下,温热气息擦过他的耳畔,带着几分威胁:“若是不惊喜,明晚好好收拾你。”
杨堰喉间微紧,闷哼一声,嗓音骤然低沉沙哑:“别胡乱招惹我,今夜本是打算让你好好歇息的。”
房潇闻言,立刻飞快拽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吹灯,睡觉。”
杨堰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笑着摇头,从背后轻轻搂紧他的皇后。
黑暗里,两个人静静躺着。
梦,都不及此刻甜。
次日早朝一散,杨堰片刻不曾耽搁,急急催着房潇换了寻常衣裳,携着她悄然登上了一辆青帷马车,驶出深宫。
马车辘辘而行,穿街过巷,一路安稳。
房潇数次追问目的地何在,杨堰皆是笑而不语,故作神秘。几番追问无果,她便索性安心靠在他肩头,静静听他闲谈古籍典故、山河趣事。
行至许久,车身微微一晃,缓缓停稳。
“主子,到了。”车外侍从低声回禀。
“去叫门。”杨堰轻声吩咐。
房潇轻轻掀开车帘,抬眸望去。马车停在僻静街巷深处,眼前立着一座古朴幽静的宅院。
片刻后,院门缓缓打开,一名年迈老者躬身而出。
车夫压低声音,郑重吩咐:“有贵人登门,速请你家公子、小姐出来迎客。”
“潇儿,下车,站在门前。这便是我给你的惊喜。”
房潇依言落车,立在门前,回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这是哪儿啊?”
杨堰立在两步之外,静静望着她,不答不语,只是唇角微扬,静静地等候着。
院内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又急切。
转瞬,两道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内。
那男子风姿卓然、温润如玉,是翩翩世家公子风范;立于他身侧的女子,依旧是当年那倾国倾城的模样。
四目相对,房潇眼眶骤然一红。
“死丫头。”
孔玉烟闻声抬眸,望见门前久别重逢的故人,先是一怔,眼底瞬间有了光,提裙快步奔至门前。
一道木门槛,隔了咫尺距离,隔了数年风霜。
一人门外暖阳里,一人门内旧庭中。
泪眼相对,笑意却在眼底流淌。
“你的事,都做完了?”孔玉烟轻声问询。
房潇重重点头。
“你呢?”
二人正低语叙旧,身后孔玉衍匆匆赶来。
待看清门前立着的帝后二人,他心头骤惊,下意识撩袍便要跪拜行礼。
杨堰眸光淡淡一扫,抬手制止。
孔玉衍屈膝之势僵在半空,进退两难,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窘迫至极。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直起身躯,悄悄拭去冷汗,不敢再妄动。
两位故人执手相望,满心感慨,全然未曾留意身后这番波澜。
“快……进……进来说话。”孔玉衍定了定神,连忙侧身抬手,恭请二人入内。
“对,进来说话,”孔玉烟紧紧牵着房潇的手,快步走入庭院,“这是我孔家在京城的旧宅,每每入京,我们都住在此处。”
“你怎么会突然进京了?”
孔玉烟微微一怔,随即牵强一笑,故作轻快地打趣:“怎么?进京来巴结巴结皇后娘娘,不行吗?”
“就会打趣我。”房潇无奈摇头,眼底却是真切欢喜。
孔玉烟引着她入正堂落座,二人刚坐定,孔玉衍便端着新沏的热茶快步上前,殷勤送至房潇手边。
房潇抬手轻轻覆住茶盏,未曾去接,抬眸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茶先不急。孔大小姐答应我的那碗面,什么时候才请啊?”
孔玉烟立刻转头,朗声催促:“快,快去煮面。”
孔玉衍偷偷抬眸瞥了一眼静坐一旁、气度沉稳的杨堰,压低声音面露难色:“今日贵客临门,这阵仗……不如让府中厨子来吧?”
“不行。”孔玉烟斩钉截铁地说道,“当年在陈宫绝境之中,我就答应过潇儿,若能活着走出哪里,定让你亲手煮一碗面给她。”
“好,我去。”
待孔玉衍转身离去,堂内只剩三人。杨堰淡淡起身,温和开口:“你们姐妹久别重逢,慢慢叙旧,我去看看院子里的红梅。”
殿门合上,隔绝外人。
“都过去了吗?”
“嗯。只是其中细节……”房潇叹了口气,“不提了,你呢?”
孔玉烟垂落眼眸,方才强撑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漫开层层落寞:“还和以前一样。”
“怎么会?”
“他放不下的太多,”孔玉烟语声轻淡,满是无力,“除了我。”
房潇心头一沉:“他可曾与你说过日后打算?”
“他想祖宗家法,他想光耀门楣,想对得起那些把希望压在他肩上的人。他想得太多了,多到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
“唯独没想过你?”
“潇儿,你知道我们此次进京,是做什么吗?”孔玉烟抬眸,眼底含着细碎水光,笑得绝望悲凉,“他受宗族重托,将我献于新帝。””
房潇瞳孔骤缩,心头震怒,骤然起身:““他疯了吗?你们的事杨堰都知道,他怎么敢?他怎么忍心!”
“他说——”孔玉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说我当年能应付萧承训、能周旋李晦之,如今也定有办法拢住新皇的心,为孔家、为他,谋一份富贵前程。”
“他简直无耻!”房潇气得胸口起伏,转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