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儿,别。”孔玉烟连忙起身拉住她,含泪哀求,“算我求你,给我留些脸面吧。”
房潇身形一顿,满心愤懑尽数化作无力,缓缓落座,心疼得无以复加:“玉烟,你不是任人宰割之人啊!”
“我只是个物件。”孔玉烟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玉烟,我会护住你的,”房潇紧紧握住她的手,额头相抵,“这家咱们别回了,这人咱们也别要了,好吗?”
孔玉烟闭上眼,泪水悄然滑落,轻声道:“你容我想想。”
恰在此时,孔玉衍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走入堂中。
孔玉烟连忙收敛眼底湿意,用力捏了捏房潇的掌心,求她维持住这份虚假的体面。
一碗寻常鸡汤面,热气腾腾,看似温暖寻常,可其中裹挟了太多旁的东西,让房潇食不知味。
这是她半生以来,吃得最沉重、最苦涩的一碗面。
满堂寂静,人人各怀心事。
杨堰见房潇兴致低落,开口打破僵局,温声提议:“潇儿,腊月里京里有大集,吃完面,我领你们去转转吧?”
房潇试着同孔玉烟开了口,“去吗?”
孔玉烟勉强一笑:“圣上与皇后相邀,我怎敢推辞。”
午后市井喧嚣,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昔日绝境相依的陈宫二美,此刻并肩挽手,游走在热闹街巷之中,像世间最寻常的闺中密友,闲谈嬉笑。
这般平淡安稳、烟火寻常的日子,是她们一生望而不得的。
身后两道身影不远不近相随。
一个悠然自得,一个怅然若失。
人流熙攘,喧嚣四起,杨堰目视前方,淡淡开口,声音轻缓却清晰:“你明知此事,我们都不会答应,为何还来?”
孔玉衍身形一僵,瞬间驻足,良久才低声回话,“宗族重托,玉衍不敢违抗。”
“朕可以破格留你在京任职,既保全你家族体面,又可避过风波,日后,你们行事低调些便可。”杨堰语气平淡,给出退路。
“我得回去,”孔玉衍眼底空空,“但她不行。”
“这事,朕说了不算,”杨堰眸光穿过漫天人潮,稳稳落在前方房潇身上,眼底温柔尽数沉淀,“得她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陛见 快过年了,
市井长街, 腊月烟火繁盛。
小摊上摆满五颜六色的绒花,金粉银粉缀在红绿绸缎之上,热闹俗气, 却最是人间年味。
房潇随手拈起一支大红绒花, 侧身替孔玉烟比对发间, 指尖轻落, 眉眼漾着浅浅笑意。
忽而一缕温软缠绵的目光遥遥覆来, 稳稳落于她身上。
二人默契回首, 正对上远处杨堰含笑的眼眸, 四目相接, 相视一笑。
那一笑,清艳如梨花经雨,娇媚如芍药笼烟。
杨堰缓步穿过熙攘人潮,含笑走近,轻声一叹。
“这样的人, 唉……”
他未曾旁顾他人, 只侧目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的孔玉衍,语气无波:“快过年了, 给她买朵花儿戴吧。”
街边绒花不过两文一支,大红大绿的瓣,缀着细碎金粉,俗气直白, 却插在了世间最出色的两名女子发间。
她们是什么人?是拿金玉相较, 都会觉得亵渎了她们的人。
这样想来,那艳俗的绒花也不只是花了。
人流穿梭的长街上,一道熟悉身影缓缓行来。
是一家三口。
“诶?”人流穿梭的长街上,一道熟悉身影缓缓行来。
迎面走来了一家三口。
男子剑眉星目, 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身姿却依旧挺拔。他臂弯稳稳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娃娃生得白净可爱,小手举着一架彩色风车,风过轮转,呼呼作响,满是童真。
一位眉眼温顺的妇人跟在身侧,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正侧头望着身侧夫君,眼里漾着满满的光。
竟是他。
房潇眸中微动,一字一顿,轻声唤住:“段、二、哥。”
段义脚步骤然顿住。
抬眸望见立在人潮中的房潇,他整个人倏然失神。
他没想到会在寻常的街市上再遇到她,那个本该立于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女子。
妇人见他驻足凝望,轻声唤道:“当家的?”
温柔嗓音让段义,堪堪回神,“是你啊。”
段义点了点头,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还记得那天茶棚避雨,路人闲谈新帝登基,皇后姓房。他端着粗瓷茶碗的手顿了顿,垂眸浅笑——她活下来了,那就好。
他无数次揣测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她舍命相护。
此刻望见她身侧那人影身姿卓然,眼眸深邃如渊,气度雍容无双,心底瞬间了然——
这便是那个,值得她甘愿赴险、托付余生的人。
段义妻子满脸茫然,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轻声问询:“相公,这位娘子是?”
段义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她是皇后?身边站着的是当今圣上——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把老婆吓坏。
窘迫间,房潇已然轻笑上前,语气温和诚恳,替他解了围:“嫂子,段二哥曾于我危难之时,伸手仗义相助。这份恩情,我可一直都记着呢。”
段义连忙顺势接话,略显干涩:“哦,对对,上回走镖时候顺手帮了她一把,是……是房二小姐对吧?”
“现在,是杨夫人了。”
身侧的杨堰负手而立,眉目沉静,仿佛那些血腥过往都不值一提。
“哦哦,恭喜二位,恭喜。”段义连忙拱手道贺,心底却愈发局促不安。
眼前这对璧人,男如龙章凤姿,女如绝色谪仙,立在寻常市井之中,耀眼得像日头底下的雪。
而自己……
段义妻子全然未曾察觉丈夫心绪,只满心欢喜,热忱邀约:“我们也是头一回进京过年,没想到还能遇到旧相识,真是缘分!相公,快请他们去家中坐坐,认认门,往后也好常来走动。”
“多谢嫂子好意。”房潇温和婉拒,回眸看向身后的孔玉烟兄妹,轻声解释,“我们也是有朋友进京,今日领他们出来逛逛的,便不叨扰了。”
“没事,大家一起,人多热闹些……”妇人依旧热情相邀,喋喋不休。
段义心底骤然升起几分不耐。
往日里,他总赞妻子贤惠良善、质朴顾家,可此刻听着她反复的絮叨,竟觉得有些难堪。
抬眸再看房潇与她身后的艳丽女子,二人静静立在人前,那么安静,那么贵气。
他忽然想——这样的人,大约从不会为几尺布料与裁缝争执,也不会拿手指去蘸桌上掉落的点心渣来吃。
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忽然浮起那晚昏黄营帐里的画面。
记忆虽早已模糊不清,但那抹耀目的白皙,和那道暧昧的猩红,却经年不散。
原来,众人皆赞的妻子,竟这样拿不出手。
“好了。”段义骤然出声,打断妻子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人家有事要忙,你不是也想尝尝京城的馆子嘛,我们走吧!”
他不由分说,扯过妻儿,落荒而逃。
街头烟火依旧,人流往来不息。
“时辰不早,我们也回去吧。”
语罢,她侧眸看向孔玉烟,目光意味深长,随即转向身侧的孔玉衍,声音轻浅,却冷到了骨子里:“本宫同皇上,静待孔大公子的陛见折子。”
孔玉衍心头一凛,默然垂首,不敢应声。
杨堰伸手扶着房潇登车,忽地状似随意,酸溜溜冒出一句:“房二小姐,小心些。”
房潇微怔:“啊?”
“来来来,房二小姐这里坐,”杨堰抬手细细整理车内锦褥,语气带着几分幼稚,“小的,给您铺好了。”
房潇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失笑。堂堂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偏在她面前,幼稚得像个寻常少年。
“看来房二小姐今日遇到恩人,当真是开心,笑得这样甜。”
“方才,不还一口一个杨夫人吗?”她顺势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地晃,“怎么改口得这般快,嗯,相公?”
杨堰偏头避开她的亲昵,“那也要人家房二小姐认啊!”
听着他喋喋不休地絮叨,房潇的笑意更深了。那些细碎的吃醋抱怨,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化都化不开。
“杨堰,谢谢你!”房潇收敛嬉笑,认真望进他深邃眼底,那眼中盛着整个世界:“谢谢你永远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身边。”
杨堰闻言心头一震,字字笃定:“潇儿,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出三日,孔玉衍的陛见折子如期递入宫中。
杨堰即刻朱批落定,着令其腊月二十二巳正,入宫觐见。
觐见当日,孔玉衍一身簇新朝服,身姿挺拔,步步紧随引路内监,行走在绵长宫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