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早已燃尽,殿内一片沉沉幽暗。
杨堰未曾唤宫人掌灯,只随手披了外袍,借着窗外浅浅雪色,斟了一盏温热清茶,轻步回榻。
帐中漆黑一片,视物不清,可他分明看见,帐中人正在轻笑,肩头微微轻颤。
“笑什么?”
她不答,只兀自笑着,微微翻身,就着他的手,小口抿着盏中温茶。
杨堰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还是这般淘气,仔细呛着。”
黑暗之中,她眼眸清亮,盛满漫天星光,轻轻眨眼,“不知为何,一想到你,便忍不住想笑。”
杨堰放下茶盏,再度将她拥入怀中,鼻尖轻蹭她微凉的脖颈,嗓音低沉缱绻:“再冷的嫦娥,也被我焐热了。”
房潇轻哼一声:“没良心,我何时冷过你?”
杨堰张口欲驳,想细数从前酸涩苦楚,可话到嘴边,想着她那不饶人的嘴,终究咽下。
自己好不容易过出来的日子,再计较这些,岂不是傻?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角,温柔认错:“是我没良心,我的皇后娘娘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
“睡吧,明日,送你一份礼物。”
房潇倦意渐浓,懒懒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呢喃:“如今,你就是送我天上的月亮,我也不稀罕。”
“你就是天上唯一明月,世间再无二轮清辉。”
一夜安稳酣眠。
次日天明,日上三竿。
房潇悠悠转醒,想着杨堰尚未下朝,也不急着起身,只慵懒蜷缩在锦被之中,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风雪初歇,天光清亮,白雪覆尽宫苑,满目素净纯白。
半晌,丹阳轻步入内,低声催促:“该起身了,皇上下朝归来,请你去个地方,怀恩已在殿外候着了。”
房潇眸中一亮,骤然想起昨夜那句许诺,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心底盛满期待。
“嗯。”
她缓缓起身,任由宫人上前梳洗梳妆。
一身玄色素棉常衣,衬得她身姿孤绝尘清,不似高居六宫的皇后,反倒像世外临风的修行道人。
梳洗既毕,凤辇缓缓启程,一路行至宫苑最深处。
此处常年围挡封禁,无人踏足,今日围挡尽数撤去,豁然开朗。
眼前殿宇落成,不似寻常宫苑那般金碧辉煌、雕梁繁复。只有几株苍松,从墙内探出枝来,积雪压在枝头,白绿相间,清冷静谧。
檐角风铃悬立,微风过处,叮铃清响,泠泠悠远,似从云中而来,洗尽凡尘喧嚣。
雪后初晴,天光澄澈,整座殿宇静静伫立,熠熠生辉,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门楣之上,一方乌木匾额静静悬挂,石青墨迹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是杨堰亲笔题写。
三字入目,直击心底——
离恨天
他真的懂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微波 当年我就发
身后, 怀恩轻敛脚步声,低声启禀:“娘娘,皇上在里面等您呢。”
房潇闻言骤然回神,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抬步踏入, 跨过了离恨天的门槛。
门内, 果然又是另一重天地——瑶池仙境, 大抵也不过如此。
这般绝世景致落于眼底, 房潇却无心流连。
满目琳琅皆为虚, 她心中所想所念的唯有站在几株病梅下的他。
两个人, 远远地,四目相接,一眼便胜却人间无数。
“快过来啊。”终是杨堰先开了口
这一次换她走向他。
杨堰静立原地,深邃眼眸盛满缱绻温柔,静静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眼底笑意层层叠叠, 愈发浓郁滚烫。
待她走近,他带着惯有的细碎嗔念:“又不记得穿大氅。”
“每日不念叨我几次, 你也就不是你了。”
房潇笑了,笑着笑着,顺势轻轻靠在他肩头。杨堰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二人并肩而立, 笑意相融。
“喜欢这里吗?潇儿。”
房潇唇间几欲辗转万千——她想说, 只要有你在,哪里我都喜欢;又想嘴硬说一句“不喜欢”;也大可以像后宫其他妃嫔一样,贤良恭谨地答一句“如此奢华,臣妾愧不敢受”。
但是, 她停住了。
这里的一切她都很喜欢,这是她的爱人精心为她打造的未来。
过去,碍于种种,她不能也不敢直面本心、轻言好恶。可如今,眼前之人是杨堰,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她抬起眼,认真望着杨堰,郑重地说,“喜欢。”
“喜欢就好。”杨堰眼底柔光四溢,轻声笑道,“往后这里便是你我的家——”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扬,一声清越呼哨破空而出。不远处,一道矫健黑影迅捷奔来,正是玄坛。
“是咱们三个的家。”
雪后天光澄澈,落在玄坛颈间,那枚旧金锁熠熠生辉,醒目依旧。
当年房潇于塞北亲手为它系上的红绳早已换下,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沉甸甸的赤金盘螭项圈,规整贴合脖颈。旧锁仍悬于项下,周遭添了蝙蝠、如意、柿子、葫芦诸般吉祥小饰,晃晃悠悠贴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日光一照,细碎地闪着。
杨堰指尖轻触锁面錾刻的字迹,“当年我就发誓,要把这平安富贵许给你们,我一直都记着。”
“我当年许你的诺言,亦分毫未忘。”房潇轻声应和,眼底盛着岁岁相守的笃定。
“我当年许你的,我也一直都记着。”
事实上,杨堰最瞧不上父亲的,就是他那守财奴般的节俭。
而他和房潇最不自知的,就是他们身上有着太多贵族子弟气息。那是历经多年隐忍与苦难,也未磨灭的特质。
豪奢是他们这些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人的天性。
无论是每日的珍馐美馔,还是覆压数里,隔离天日的宫苑,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心安理得。
何况此时的杨堰,他是整个大周帝国最幸福,最自由的人。
他不守陈规陋习,绝不委屈自己,绝不浪费自己生命中的分秒。
他活着,就是为了把自己的雄心最大化,把自己的快乐最大化,以此证明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而房潇就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朝堂上任何质疑的声音,都会被这对年未及壮便能重定乾坤的夫妻迅速弹压。
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人,看世界是有盲点的。
岁过十五,京中年味未散。
留守京城的孔玉衍,接到一桩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旨意。
皇后与贵妃联名降旨,认孔家小姐玉烟为义姐。
紧接着,宫内再传消息:孔玉烟感念皇后向道之心,主动请缨,代皇后寻仙访隐,游历四方。
素来沉稳自持、风度翩翩的孔大公子,第一次失了他的风范。
临别那日,房潇与萧云舒各支了一个月的月例给孔玉烟,房潇又将当年孔玉烟存在她那里的体己财物,尽数打包交付,分毫未留。
孔玉烟瞥了二人一眼,故作娇嗔打趣:“你们二人凑在一处,日日排揎我。”
临别那日,房潇与萧云舒各支了一个月的月例给孔玉烟。临了,房潇又将玉烟从前存在她那里的体己,一并塞了过去。
孔玉烟看着沉甸甸的包袱,无奈失笑:“这也太多了,哪里用的了?”
“收着吧,”房潇含笑替她系紧包袱系带,“这点银子,也就是当年你结绮阁几日的开销。”
萧云舒在旁含笑附和:“对,你收着。咱们的皇后娘娘有钱,她宫里的开销,都是皇上从内帑支取。这点散碎银两,不过是她赏人的零花儿。”
“快走吧,你们两个凑到一处,整日就是排揎我。”
“怎么?我怕留在宫里勾走他啊?”孔玉烟斜睨着房潇,故做一个娇媚姿态。
“死丫头!”萧云舒笑骂着。
一个女人美成了祸水,她反倒不好意思说了。
孔玉烟转身取过楠木案上那把紫檀螺钿琵琶,郑重递与萧云舒:“这琵琶我不带了。你是真心喜乐、寄情弦音,不像我,它当做了工具,反倒白糟蹋了它。”
萧云舒伸手接过,指尖轻拨琴弦,清浅弦音流淌而出:“我也是闲着打发时间。”
“但凡能取悦自己,就值得。”孔玉烟浅笑嫣然。
房潇微微颔首附和:“就是,这琴棋书画本为修身,若是用在别处,便是糟蹋了。”
孔玉烟闻言忽而打趣:“难怪这些闺阁技艺,你样样不学、样样不通啊。”
“我又不喜欢,学它干嘛!”
萧云舒与孔玉烟相视一笑——差不多的出身,唯有房潇,还是这般大小姐性子。
正说笑间,丹阳神色匆匆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急色:“娘娘,玄坛险些惊着人。”
“怎么回事?”
“柔奴领着它往鹿苑去,半路撞见了几位新晋入宫的美人。李美人心性娇怯,见它便怕,慌忙躲闪间一脚踹在玄坛身上,惹得它发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