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沉默良久,终于试着开了口,“玉烟,他真的那么好?”
“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孔玉烟指尖摩挲着温润玉盏,轻轻摇头,“只是我这样的人……”
萧云舒眸中满是疼惜,替她万般不值:“你这样的人,何苦在他身上蹉跎年华?”
孔玉烟仰脖饮尽盏中酒,恨恨地说道,“一个女人若是失了节,再不从一而终,便是□□了。”
“这样小家子气的话,可不是昔日名动天下的孔贵嫔嘴中能说出来的。”房潇蹙眉,语气疼惜又无奈。
“潇儿,我顶着‘□□’的名声过了这么些年,如今我只想证明我不是。”
萧云舒默然垂眸,眼泪无声的滑了下来,“除了那些被世俗迷了眼的男人,你是什么样的人,谁不清楚?”
“弹曲琵琶吧,”房潇起身,移步案前,取过那把珍藏多年的紫檀螺钿琵琶,“你的琵琶我还留着。”
孔玉烟抬手接过,指尖下微微颤着的弦像她此刻的心。
满室无声。
她垂首低眉,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坠落,轻轻砸在琴弦之上,细响一声,像叹息。
萧云舒轻叹一声,抬手接过琵琶,指尖轻拨。
一曲《春莺啭》脆生生的破空而出。
细碎弦音层层叠叠,萦绕满室,慢慢敲定了房潇心底所有迟疑
方才还在犹疑的,此刻不犹疑了;
方才还在权衡的,此刻不权衡了。
“玉烟,若你真心非他不可,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满朝文武、世家宗族,我也必亲手将你许配给他。”
弦音骤然一顿,余韵戛然而止。
萧云舒脸色微变,满眼震惊地看着房潇,完全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般不顾一切的话,连忙出声劝阻:“潇儿,你太过冲动了!”
“他孔家不是最重诗书礼仪吗?不是最鄙夷“□□’吗?我偏要你做他孔家的当家主母!”房潇果决无谓终是无人能及,“往后岁岁年年,你家那些道貌岸然的列祖列宗,永远都得受你的三炷香。”
“潇儿,若是之前,我听了这话,必是欣喜万分。”烛火映着孔玉烟倾城绝色的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就那样直直地往下淌。“只是,昨夜他同我说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
“他说,以色侍人、狐媚惑主,是我本性。我这般卑贱之人,不配他半分错爱、半分真心。”
“他……”
未等萧云舒开口,房潇骤然打断,满心懊悔,“怨我,是我昨日的话激到他了。”
“与你无关。”孔玉烟含泪轻笑,眼底一片清明,“这个答案,我早猜到了。只是不亲耳听他说出口,终究不死心。”
那倾城的笑里没有半分快乐,只有无尽悲凉。
“你曾说过护我。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别让我再回那孔家。”
“你想去哪?”
“天大地大,哪里不比岭南孔家嫡子的书房强?”
房潇定定望着她,沉声应下:“好。”
孔玉烟抬手斟满酒,语气利落洒脱:“来,喝酒。从今往后,再不提他。”
萧云舒与房潇相视无言,默默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夜,不知醉过几壶酒,烛光晃晃悠悠的,映得满室都是醉意。
酒酣耳热,孔玉烟抱着琵琶起身,步履微晃,嗓音慵懒沙哑:“来,我给你们唱个曲儿!”
房潇与萧云舒斜倚案前,带着几分醉意,静静望着她,傻傻的笑。
孔玉烟也不待应答,自顾自清嗓开唱,曲调慵懒绵长,带着酒后的微哑,缓缓漫过寂静偏殿。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房潇听得眼底迷离,酒意翻涌,此时她好想杨堰:“杨堰才不是。”
“傻子,”萧云舒轻轻点着房潇的额头,她醉意上头,平日里端着的那副架子,终是散了,“这世上,最属他混蛋!”
三人相视,忽而放声大笑。
笑声肆意张扬,穿透沉沉夜色,像要把今夜所有的眼泪、说不出口的话、这辈子的委屈,全都笑出来。
“娘娘们,还乐着呢?”怀安温和沉稳的声音忽而从门外传来,“皇上派老奴接皇后娘娘回宫。”
孔玉烟闻言,俯身凑到二人耳边,低低打趣:“听听,混蛋来催了,快些回去吧,省得人家抓心挠肝的。”
“就会打趣我!那你呢?”
“我自然赖着贵妃娘娘收留一晚。”孔玉烟眼底笑意微敛,藏着一丝决绝,“孔家,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萧云舒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笃定:“放心,有我们在。”
夜深寒凉,怀安在外等候已久,玉烟之事繁杂,一时半刻难以尽数商议妥当。房潇不再多留,起身与二人作别。
宫人捧着狐裘大氅上前伺候:“娘娘,数九的天气,寒风刺骨,您披上大氅。”
“不了,刚喝了屠苏酒,热得厉害。”
她抬步踏上凤辇,侧身倚靠,闭目小憩。
腊月夜风凛冽扑面,寒意阵阵,却吹不散她脸颊滚烫的酒意与心头暖意。
不多时,凤辇抵达崇德殿。
冷风扑面,酒意愈发沉酣,房潇眉眼微眯,任由宫女搀扶着缓步入殿。
前行宫人忽然驻足,敛身垂首。
房潇抬眸望去。
崇德殿门前,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寒风之中。
玄色的长袍在寒风里微微拂动,殿内暖光自他身后漫出,为他挺拔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金边。
她怔了怔,轻抚鬓边。
杨堰大步迎上前来,眼底盛满宠溺无奈,低声问询:“怎么喝得这般醉?”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头看向身侧宫人,语气带着几分轻责:“娘娘喝酒,怎么不拦着些?”
宫人连忙跪地回禀:“回皇上,皇后娘娘不许近身伺候,奴婢们不敢妄动。”
“萧妃也是,纵着她喝了这么多。”杨堰无奈轻叹,转头再看眼前人,满心柔软,再无半分苛责。
房潇仰头凝望着他,眉眼迷离,这般俊朗风骨,岁岁年年,百看不厌。
“云舒比我醉得更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她小声辩解,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较真。
“好好好,唯独我们潇儿最清醒、最厉害。”杨堰伸手揽住她的腰身,温柔将人护在怀中,缓步往殿内走,“都说什么了?讲给朕听听?”
房潇抬手轻轻推开他,醉态娇憨,语气傲娇:“女人家的事,你瞎打听什么?”
“好,不打听。”杨堰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指尖,暖意缓缓渡过去,“看你凉的,快回暖阁暖暖。”
“杨堰,没人比你更好了。”
房潇歪头怔怔望着他,酒意染上脂肤,凝脂般的肌肤上被屠苏酒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像是晚霞中初升的明月,纵是霞光万丈也难掩清辉。
纵使见过万千风月,此刻杨堰心头依旧震颤。
哪怕当着满宫下人,素来沉稳冷肃的帝王,耳尖也悄然发烫,心底温热滚烫。
“咳咳,快进去歇着吧,”他微微偏头掩去窘迫,揽着人快步走入暖阁,回头沉声吩咐宫人,“今夜多加入手轮值,警醒些,娘娘醉着呢。”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
房潇随意踢掉锦履,慵懒斜倚在软枕之上,隔着轻软紫云帐,静静望着那位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
他褪去朝服,洗手温茶、整理巾帕,手忙脚乱、细致妥帖。
“别忙了。”房潇声音软糯慵懒,带着酒后的沙哑,抬眸望他,眉眼含情,“过来,皇后娘娘赏你。”
杨堰回首,撞入她水光潋滟、盛满温柔的眼眸。
他迈步上前,跪坐榻上,低声轻笑:“不知娘娘今日,要赏微臣什么好物?”
“除了玄坛,我身上哪样不是你给的?”房潇笑意清甜,醉意与真心交织,眼底坦荡热烈,“如今,唯有将自己赏你了。”
杨堰心头一颤,俯身作揖:“那臣,谢娘娘厚赏。”
房潇抬脚轻踹他的胸膛,眉眼带嗔:“别洋相了,冷,快进来给我暖暖被子。”
杨堰顺势握住她的脚踝,轻轻一带,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气息沉沉,笑意幽深:“等等热了,潇儿可别怨我。”
帐内春温渐起,将窗外凛冬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房潇侧身而卧,后背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动不动。
杨堰下颌轻抵她的发顶,缓缓收紧手臂,呼吸安稳绵长。
良久,她才轻轻嘟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事后的慵懒,“渴了。”
“别动。”杨堰缓缓睁眼,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我去给你倒。”
“嗯。”
在他身侧,她永远这般松弛慵懒,无需设防,无需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