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她执拗、气她沉默、气她眼底藏着的过往,可更怕她伤心伤身、旧疾复发。
脚步堪堪踏出殿门槛,他身形微顿,未曾回头,只冷声吩咐怀安:“娘娘心里不痛快,去叫贵妃过来陪陪她。”
待到萧云舒赶至离恨天时,殿门半掩,内里死寂沉沉,无半分人声动静,静得让人心慌。
“娘娘?”她轻声试探,无人应答,“我进来了?”
她轻轻推门而入,黑漆漆的一片。
房潇静静平躺于冰冷青砖之上,侧脸紧贴寒凉砖石,一身素纱襌衣平铺四散,洁白零落,如同争执过后,散落满地、无人收拾的残缺宣纸。
“地上太凉,起身吧。”萧云舒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柔声劝慰。
“凉点好,”房潇闭着眼,一动不动,语声无力,“凉,才能让人清醒。”
她微微偏头,带着茫然 ,轻声问道:“云舒,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不知足了?”
萧云舒席地而坐,陪她一同置身寒凉之中,声音轻如晚风:“是啊。你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不在乎。”
“是我罪孽太深。”房潇低声呢喃,“这些,都是我不配得的。早晚有一日,上天会收回去的。”
萧云舒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心底酸涩翻涌。
世人皆惧这位皇后的孤高凌厉、杀伐果断,哪会有人知晓,她心底竟藏着这般深重的自我厌弃与卑微。
“人世间事,难得糊涂。”她轻声宽慰。
“就是因为糊涂,当年我才会落得那般地步,”房潇骤然睁眼,眼底微光乍亮,带着几分执拗的清醒,“云舒,事情必要分个是非对错!”
……
另一边,崇德殿内。
杨堰端坐御案前,满心烦躁。
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翻来覆去,目光扫过字字句句,却终究落不下半分心神,通篇看不进一字。
方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话说得太重、太绝。
他深知房潇心性赤诚、待他毫无保留,所有疑虑猜忌,本可缓缓问询、慢慢化解,却被他一时偏执,闹得裂痕尽显、两败俱伤。
加之她本有旧疾,性情执拗,这般气郁于心,最是伤身。
他越想,心里越是焦灼懊悔。
“皇上,是否该传晚膳了?”怀恩小心翼翼上前请示,让杨堰回过神来。
杨堰猛然回神,心头一紧:“她赌气,定然不肯用膳。”
他即刻开口吩咐:“今日为皇后备了哪些膳食?速速趁热送去离恨天。”
怀恩微微一怔,连忙躬身回禀:“回皇上,膳房备了娘娘最爱的鸭信萝卜汤,还炸了些时蔬,另用雪梨炒了嫩鸡。”
“快送过去。”
怀恩应声应下,脚下却迟迟未动,抬眸轻声请示:“奴才斗胆敢问,皇上这边,是否传一位娘娘前来侍膳?”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精光,被杨堰敏锐的捕捉到了。
杨堰眸色微沉,心底寒意暗生。
为奴者,最忌心存私念、自作聪明。
怀恩潜伏陈国十数年,背叛旧主、投靠自己,步步为营走到今日权位。
如今,他又引着自己见别的妃嫔,居心叵测。
他骤然想起多年前,此人亦是这般暗中周旋,将年少的房潇引至萧承训身侧,将孔巧兰送上父皇龙榻。
“也好,随意传一位来吧。”
怀恩心头一喜,躬身悄然退下。
他慢慢退下大殿的身影,也即将消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
不多时,宋繁炽奉旨入殿。
她身姿温婉,款款步入殿中,抬眸瞥见皇上铁青沉冷的面色,心底一惊,连忙收敛所有温柔笑意,垂首恭立,小心翼翼立于一旁,温驯安分,不敢多言多看。
殿内氛围压抑至极,无人敢出声。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怀安沉稳的求见声。
“进来。”
怀安垂首入殿,身后跟着数名小太监,抬着方才送去离恨天的食盒,原封不动,尽数归还。
怀恩眸光微动,看向宋美人,终究不敢多言。
“你先退下吧。”杨堰淡淡挥手遣退宋繁炽。
待人尽数离去,大殿只剩主仆二人,杨堰才低声苦笑:“她没好话吧?”
“回皇上。”怀安垂首沉声回话,“娘娘说,她不饿,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去办。”
“更紧要的事?”杨堰低声重复,眉头缓缓蹙起。“什么事?”
“称心。”
“罢,”杨堰笑了,这祖宗想办的事,谁能拦住?
“由她吧。告诉膳房,今夜不许封火。晚些时候,朕亲自陪她用膳。”
话音落下,怀安忽然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凉青砖,苍老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皇上——”
“怎么了?”
怀安已是老泪纵横:“谢谢您包容她。”
杨堰一愣,连忙俯身伸手,亲手扶起鬓发斑白的老者:“好好的,怎么哭了?朕不惯她,还能惯着谁?”
“她……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熬了这么些年,除了您,世上再没有心疼她的人了。”怀安抹了把泪,颤声说道,“她那个性子——不怨她,血雨腥风这么多年,她若退一步,便尸骨无存了。”
杨堰心头微震,五味杂陈,轻声宽慰:“您放心,同自己的娘子拌几句嘴,朕怎么真与她置气。”
“那就好,那就好。”怀安颤巍巍躬身行礼,正要告退。
“怀安师傅且留步。”
杨堰开口将他拦下,他那深不见底的瞳仁又深了一层,“为了皇后,朕有一件事,要劳你去办……”
夜色渐深,二更将尽。
杨堰屏退左右,独自折返离恨天。
静室之内,沉香袅袅,月色透过薄纱窗棂,倾泻一室清辉,温柔落在房潇沉静的侧脸,衬得她容颜绝世、出尘疏离。
自幼相识,朝夕相伴,可每一次这般静静凝望她的模样,杨堰依旧会心头震颤、失神动容。
良久,他放轻脚步,缓步上前,屈膝跪坐蒲团边,拱手作揖:
“娘子,为夫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认错 你我自幼修
殿中清寂, 月华穿窗,落得一地冰凉碎影。
房潇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指尖的念珠, “磕达磕达”, 不疾不徐地转着。
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杨堰, 就这般被她静静晾在原地。
沉默压得人心头发紧, 杨堰终究耐不住, 缓缓靠过去, 指尖轻扯她的衣袖, 语气小心翼翼:
“潇儿,和我还真生气啊?”
月下玉人,依旧不语。
杨堰眼底无奈又慌张,低声补了一句:“那不然,我跪下给你赔礼, 可好?”
话音未落, 他已然抬手撩起袍摆,作势欲跪。
“胡说什么呢?”房潇终于掀开眼帘, 斜斜白他一眼,语气无奈,“满殿的神仙看着呢!”
“那咱们回寝殿说。”
不等她应声,杨堰便攥住她的手腕, 快步往内殿走去。
房潇被他拽得脚步踉跄, 蹙眉轻斥:“你干什么!”
杨堰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脚步匆匆。
月亮追着两人身影,一路斑驳交错, 分分合合。
踏入寝殿的刹那,杨堰骤然驻足,趁她立足未稳,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双肩,将人稳稳按坐于榻上。
房潇抬眸瞪着他,正要开口质问,却被他认真的眼神堵住了话头。
那双眼素来深邃难测、藏尽权谋城府,此刻却坦荡赤诚,只剩满满的恳切与慌乱。
“我在这里,认认真真同你道歉。”
话音落,杨堰便屈膝,直直跪在榻边,仰头望着她,字字恳切:“潇儿,我是错了,但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清楚?”
他指尖微颤,缓缓道出心底积压已久的惶恐与委屈。
“首先,我真不是监视你。之前我行事莽撞,将你气得伤了身子,我日夜悔恨、满心惶恐,便派了人远远守在紫霄观外头,只是怕你再出什么事。”
“还有那只荷包,”他慢慢低下头,“是下人从丹阳丢弃的杂物里捡回来的,我从未刻意翻查你的东西,更无心窥探你的私事。”
沉默片刻,他终是颤抖着说出藏在心底最深的那句话:“可我真的恨过大哥。”
“我样样不输于他,却只因他年长几岁、占了长幼名分,便生来居我之上。父皇母后对他寄予厚望、悉心栽培,于我,却只当是闲时解闷的爱宠,留在身边逗趣解闷。”
“尊卑次序、不公待遇,这些我都忍了。可我唯独忍不了——我拼尽全力、倾尽所有都留不住的人,却能轻易地站在他身边,对他笑!”
杨堰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房潇的心也越来越痛。
“潇儿,我同你一样,也恨自己的阴谋卑劣。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啊,不这样做,我留不住你!”
房潇静静看着他跪在榻前的模样,看着他紧绷颤抖的肩头、泛红湿润的眼眶,什么气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