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房潇为杨琨炼丹的丹房,自杨堰登基后便废弃了。
三人沿着荒芜幽深的宫中小径前行,一路草木丛生、人迹罕至,最终停在宫墙东北角最隐秘的角落。
“柔奴,去开门吧。”事到如今,丹阳很是坦然。
陈旧斑驳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混杂药香扑面而来。
房潇侧身踏入,视线昏暗,昔日日夜不熄的紫铜丹炉早已落满厚厚尘埃,满目荒芜破败。
绕过堆积如山的废弃杂物,借着窗外漏入的微弱暮色,房潇依稀看清,当年她打坐休憩的木榻之上,竟斜躺着一个消瘦的人影。
那人听见动静,瞬间警觉,撑着虚弱的身子便要勉强坐起。
“没事,是姑娘。”柔奴连忙上前轻声安抚。
男子身形一滞,抬眸死死盯着逆光而立的房潇。
良久,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皇后娘娘啊。”
室中光线实在太过昏暗,房潇看不清那男子张兴,只是这沙哑苍凉的嗓音,分外耳熟。
“柔奴,这是谁?你为何将他藏在此处?”
未等柔奴答话,榻上男子再度冷笑出声:“皇后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昔日太子爷待你那般痴心一片、掏心掏肺,你尚且能抛诸脑后,更何况我,区区一个卑贱奴才?”
房潇不再言语,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木榻。
昏黄的光线中,她走得很近,近到她终于看清了,对方那张消瘦的病容和他空荡荡的左袖。
刹那间,房潇一双狭长凤目骤然圆睁,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她喉间微微发颤,一个她几乎要忘掉的名字,缓缓脱口而出:
“称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恶语 她若退一步
暮色已沉,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朝堂政事方落幕,杨堰的辇轿便径直朝向离恨天而去。
帝后二人素来朝夕相伴、同食同息。
今日朝议耗时颇久, 他想着她该饿了, 便频频催促轿夫提速。
可踏入离恨天的那一刻, 杨堰脚步骤然顿住。
往日廊下各司其职、躬身候立的宫女不知去了哪, 整座宫苑静得诡异。殿内也没有了素日熟悉的唱经声, 唯有一盏盏明晃晃的宫灯刺得人眼晕。
“人呢?”
一道瘦小身影从廊下暗影中慌忙闪出, 小太监双膝跪地, 身躯瑟瑟发颤, 语声惶恐:“回、回皇上,娘娘在殿里。”
从殿门到内寝,不过百步距离。
杨堰缓步前行,心里暗自忖度——定是有人惹得她动了真怒。
行至寝殿门口,他原本敛着的眉眼稍稍舒展, 嘴角扬起温柔笑意, 想着这定是要好好哄一哄了。
他抬手推门,一室漆黑扑面而来。
黑暗中, 房潇一袭素纱襌衣端坐榻上,手中一串墨玉念珠搭在裙边,黑白分明。殿内无灯,无光亦无影, 只剩无边无际的压抑。
“怎么了?”杨堰放轻了语调, 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小心翼翼开口。
房潇闻声抬眸,语声寒凉,无半分起伏, 似碎冰撞石,冷得彻骨:“柔奴犯了宫规,私藏外人于深宫禁地。”
杨堰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只当是寻常宫女顽劣的小事,随口轻笑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丫头如今越发顽劣,叫她过来,朕替你训她几句便是。”
“你怎么不问问,她藏的是谁?”
不等他敷衍带过,房潇已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抬眸相望的那一瞬,眼底已凝成寒霜。
“是称心——不知被谁废去一臂、侥幸苟活的称心。”
房潇一语落地,如同腊月最冷的冰水当头浇下,将杨堰脸上未及褪去的笑意彻底冻僵。
称心。
这个尘封旧岁、本该彻底湮灭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死寂蔓延良久,杨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当时叛军作乱,宫内大乱,慌乱之中我确实无暇顾及旁人下落。”
房潇忽然笑了。
他总说她心性难猜,原来他的心才是最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无暇顾及?”她眸光锐利,直直戳破他的掩饰,“既然无暇,禁军又怎会从他身后搜出杨愫,当众缢杀?”
“潇儿,够了!”杨堰骤然沉声打断,语气紧绷,带着几分被逼至绝境的不耐。
房潇不退不让,字字诘问:“杨堰,为何不同我说真话?”
“当时,我满心都是你的伤势安危,无暇旁顾。”杨堰竭力稳住心神,试图辩解,“是高旺领军肃清宫内叛军,这里面想是有误会。”
“哦。”
房潇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所以,是高旺自作主张缢死了杨愫,是怀恩与尹父合谋杀害尹氏母子,对吧?”
杨堰沉默了。他不敢再看房潇澄澈的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同他讲过话了。
“都是别人做的。而我的皇上,你还可以用这双干净的双手指点江山。”
“房潇,你现在是要为了这些死人来质问我、指责我吗?”杨堰终于绷不住了,“你也是熟读史书之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是何等大患!”
“我知道。”
房潇垂眸静默良久,再抬眸时,眼底尽是狠意:“可我更知道,你我是如何为了私欲,构陷东宫的。”
心里已是一片寒凉的杨堰,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所以,你是后悔了?心疼了?”
“你在说什么?我说的是我们造下的孽!”
房潇一语落地,杨堰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动,眼底寒凉化作浓浓的嘲讽与酸涩。
他悠然转身落座于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浅呷一口,抬眸看向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是啊,孽缘,也是缘啊。”
“杨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抬眸,目光沉沉锁着她,不留任何余地,“当年他在市集为你买的麦芽糖,很甜,对不对?你箱中那件狐裘,也格外暖和,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杨堰轻笑一声,笑意浮在嘴角,眼底只剩酸涩,“不过是感叹我大哥,待你一往情深罢了。”
房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杨堰。
那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是心痛?是不敢?是悔恨?是为了谁?
她的沉默,在杨堰看来是默认,是挑衅,是她心里当真有过那个人。
他的心瞬时狠了下来,今日非要同她说个明白。
杨堰猛地起身,抬手从袖口摸出一枚陈旧荷包,狠狠掷落在地:“你当初扔了这个荷包,就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走吧?”
房潇浑身一僵,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件旧物。
石青色的绸面已经泛黄发暗,针脚参差,绣了一半的白梅停在半途。这个她拆拆改改、一心要送给杨堰的东西,这件早已被她丢弃的旧物,竟一直藏在他的袖中。
“……你一直在监视我?”
事已败露,杨堰索性不再遮掩,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偏执:是。房潇,我今日索性同你说个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皆在我眼里,包括你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药味,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房潇身躯微颤,一股刺骨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素来喜凉,却也从未有过这般的阴冷寒凉。
“房大道长道法高深,为自己配一剂避子汤药,于你而言,想来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见房潇依旧不语,他没再说什么,重重搁下手中茶盏,转身拂袖,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轰然闭合,整座离恨天彻底重归死寂。
方才那个敢与帝王对峙、寸步不让的皇后,不见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一个女人。
颓然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受伤时的玄坛。
杨堰让她失望了。但她对自己,更加失望。
她本以为遇见了真心相待、毫不隐瞒的爱人,到头来,却只得了当头一喝。
此事换作旁人——若是涂山氏,戕害手足、稳固权位,从来都是夫妻同心,杀伐果断;若是贞懿皇后,一生追随君侧、步步依从,不会有半分违逆;若是杨堰长姐,饱读圣贤,定会引经据典,痛斥帝王凉薄。
可她房潇呢?
既不屑此等卑劣行径,却又不知不觉,与之同流合污。
无子,是为不孝;
桀骜,是为不顺;
荒废宫务,是为不贤。
纵观史册,大约没有比自己更糟糕的皇后了。
桩桩件件,皆因她随心所欲。
……
愤然踏出离恨天的杨堰,脚步仓促,心底却依旧牵挂未平。